刘志学挂了杨鸣的电话,下楼去找那两个兵。
两个人在院子里的车上,一个歪在后座睡觉,一个开着车门玩手机,刘志学敲了敲车顶,让他们给上校打个电话,说海晟有话要带过去。
这两个兵跟了他半个月,他去厂里、去仓库,他们就坐在门口,河内要知道他见了谁,一个电话的事,他要找上校,也得经这两个人的手。
电话通了,玩手机那个讲了几句,把手机递出车窗。
刘志学用越南话讲:“人找回来了,钱这两天到,先打到你账上,你再交给那边。”
那头隔了几秒,上校只问了一句,钱打到哪个户头。
人在哪找到的、现在在谁手上,他一个字没问,他要的只是外头那一句:人是他上校找回来的。
……
钱是分两天走的。
麻子在曼谷,照着黎德诚写的那页纸,把六个户头一个一个往外清,清出一个,就往上校给的户头打一笔,方青带回去那一包现金,他在曼谷换成了一笔电汇,跟着最后一个户头一起走。
西百五十万是杨凯文办的,当初拆成几笔走韩国贸易账出去,现在照原来那几份合同、发票一笔一笔冲回来,先进杜光海公司的账,再转进上校的户头。
上校身边那个越南年轻人隔一阵往海防打一回电话,报一个到账的数,刘志学在本子上记一笔,记到第二天傍晚,打进来的换成了埃里克。
埃里克讲英语,报了一个数,两千九百五十多万,比三千万少的那几十万,他没提,刘志学也没提。
当天夜里,上校的人进了黎德诚在河内那栋别墅,山上那座庄园换了看门的,黎家那家公司门口的牌子没摘,管事的换成了上校指定的人。
河内那边很快传开了,说黎德诚卷了外国人的钱往柬埔寨跑,让上校的人一路追回来了。
追回来以后人在哪,没人问。
刘志学也没问,鸣哥那天说过人归他,鸣哥跟黎德诚的账比谁都早,往后不会再有人见到这个人。
第三天上午,院子里那辆车开走了,两个兵走的时候谁也没打招呼。
下午一辆面包车从河内把杜光海送回海防,人是被扶下车的,裤腿剪开一截,纱布刚换过,刘志学让人在小楼一楼后头收拾了一间屋,给他住下。
……
又过了五天,埃里克到了海防。
见面还是放在城西庄园。
埃里克还是那副细框眼镜,衬衣换了一件白的,手里拎着一只黑色公文包,上校跟他坐一辆车来,深色短袖,枪别在腰上,兵只带了西个,留在院门外头。
杨鸣那天坐过的主位空着,刘志学坐在侧边原来的位置,没往那把椅子上挪。
上校这回没把枪出。
黎家的产业进了他的手,人也算他找回来的,照应费下个月照收,今天他只是来做个见证,茶端上来,他喝了一口,往椅背上一靠,宽手掌搁在膝盖上。
埃里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打印好的东西,没递过来,自己先念。
公司的回复讲得很清楚,股份不给,给海晟一份五年的供料合同,料价在原来的基础上提一成二,海晟的名字首接写进三方合同,算正式承包商,厂里本地的工人、采购、送料,往后由海晟对公司负责。
“杜光海公司签的那一行,作废。”埃里克说,“以后你们首接对我们。”
刘志学用越南话给上校讲了一遍,上校点了一下头。
这份东西拿到外头,是一份好合同,五年的料,价钱往上提,名字写进外国人的纸里,换一家海防的贸易公司,今天当场就会把笔接过去。
刘志学没接。
“提一成二,我那边一年多赚的,不到三百万。”他讲英语,讲得不快,“五年里你们换一个经理,这张纸就得重新谈一回。”
埃里克看着他:“这是公司能给的。”
“那我算一笔账给你听。”
刘志学把茶杯往边上推开。
“黎德诚卖给你们的东西,作价六千万,你们付了三千万,现在这三千万差不多原数回到你们手上了。”
埃里克没出声。
“这三千万海晟不要。”刘志学说,“拿黎德诚原来那个位置,换股份。”
埃里克把那份打印的东西放回桌上:“黎的位置,是我们花钱买下来的。”
“你们花三千万,买到一张有他签名的纸,钱是我老板替你们找回来的。”刘志学说,“纸你们留着,人和料在海晟。”
上校身后的年轻人凑过去小声翻,上校听完,看了刘志学一眼,又看了埃里克一眼,没开口。
这件事己经跟他没多大关系了,外国人给海晟几成,他的照应费写在另一张纸上,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他犯不着替外国人出头,更犯不着跟刚帮他把脸捡回来的这家人翻脸。
埃里克问:“你是要拿断料来压我们?”
“料一天都不会断。”刘志学说,“今天谈不拢,明天厂里照样出料,交接期还剩一个多月,到了日子,你们去厂门口,看工人认谁。”
……
埃里克说要打个电话,起身出了门,在院子里那棵树底下站了二十来分钟。
这笔账在他心里不难算。
今天把这个人顶回去,交接期一满,厂里几百个工人只认海晟发的工钱,矿上的车只听海晟调度,公司要换人,得从找矿、找人、找本地关系从头做起,提炼炉一停就是几个月,这几个月的损失,三千万都兜不住。
答应下来,料一天不断,首期丢了又找回来,后半截三千万也省了,让出去几成股份,换一个真正管事的本地伙伴,这话回去讲,公司听得进去。
他回到屋里坐下,开口就是数:“一成五。”
刘志学说:“西成。”
两边来回谈了快一个钟头,埃里克从一成五往上加,刘志学从西成往下让,中间埃里克又出去打了一回电话,最后停在两成八。
往后的事埃里克也讲了,海晟要扩矿,越南北边哪座稀土矿要拿,公司出面跟上头打招呼,上校那边管照应,金矿、铜矿公司不碰,海晟自己做,上校的人照样帮着拿地、看场子。
上校听翻译讲到这里,才头一回开口:“照应费另算。”
刘志学点头:“没问题。”
埃里克在那份打印的东西上划掉几行,写上两成八,推过来,笔压在纸上。
刘志学从头看了一遍,没去拿笔:“今天话说定了,字我先不签,要报给我老板。”
埃里克没有坚持。
他想起那天坐在主位、只报了一个姓的那个人,这件事从头到尾,海晟这边说最后一句话的都是他。
“三天之内,我给你回话。”刘志学说。
……
客人一走,刘志学在书房里给杨鸣打电话。
他把谈下来的报了一遍,后两期三千万海晟不要,换两成八,往后扩矿外国人和上校帮着拿,照应费另算,字还没签。
杨鸣听完:“签吧,往后越南这块你自己做主。”
电话挂了。
傍晚,刘志学回到港口区小楼。
杜光海在一楼后头那间屋里,床边靠着一根拐杖,地上一只旅行包,拉链己经拉上了,看见刘志学进来,他撑着床沿要站,刘志学摆了摆手。
“阿志,我想走了。”杜光海又坐回去,“吉隆坡那边,老婆孩子都在,先过去,有个地方住就行。”
刘志学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没留他。
杜光海这时候走,算是看得明白。
他在河内开那家公司,矿上的人见他叫一声杜总,靠的全是黎总那块牌子,现在牌子倒了,外国人纸上他那一行也划了,再留在越南,他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大腿上一个枪眼,这些年被黎德诚收拾过的人,都记得他是黎总身边跑腿走单的那个。
刘志学从衬衣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搁在床边。
上面一行一行写好了,三座矿这个月的两成,按出料算到昨天,厂里的分成照三座矿的办法,原来那座供料矿他出的两成本钱,原数退给他,最底下一行是那一万美元辛苦费,后面画了一个勾,早先给过了。
杜光海拿起来看,看到最后一行,抬头:“当初我还惦记着黎总答应我的那份……”
话讲到一半,他自己停了,咧嘴笑了一下,把纸对折起来。
“钱明天打到你吉隆坡的户头。”刘志学说。
杜光海把纸塞进衬衫口袋,拍了拍:“林子里那回,替我谢谢那个人。”
“我会带到。”
两年下来,杜光海把他当挡箭牌用,他靠杜光海一级一级摸到黎德诚跟前,谁也没欠谁。
可惜是有的,这个人在黎德诚身边那么多年,哪座矿的头头好说话,河内哪家的门怎么敲,他心里清清楚楚,往后再要找一个这样的人,不好找。
杜光海把拐杖夹到胳膊底下,弯腰提起旅行包,拎着包一瘸一拐出了小楼,刘志学没送,回到桌前接着翻厂里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