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最后一周,唐知晚从妇产科转到了儿科。
儿科的病房比妇产科热闹得多,走廊里永远有小孩的哭声、笑声、尖叫声和打闹声,像是把整个医院的音量都调高了两档。
她第一天去报到的时候,路过一间病房,一个三西岁的小男孩正趴在妈妈怀里哭,看见她穿着白大褂路过,哭声顿时拔高了一个八度。她脚步没停,但口罩底下的嘴角弯了一下。
儿科的带教老师姓周,三十五六岁,说话轻声细语的,像怕吓到走廊里跑来跑去的那些小病人。
周老师第一天就告诉她:"儿科最重要的是第一眼——你蹲下来跟小朋友平视,他们就不那么怕你。"唐知晚试了。
第二天查房的时候她蹲在一个五岁小女孩的病床前面,小女孩攥着被角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她挂在胸前的听诊器头。
唐知晚没动,就蹲在那里让她碰。
"凉的。"她说。
小女孩缩回手,但没有哭,也没有转头躲进妈妈怀里。
周老师站在旁边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但脸上带着认可。
周三晚上她下了白班,走出住院部的时候天还亮着。
州城的六月天黑得晚,七点的天空还是那种浅蓝色的,像一张被洗过很多次的旧床单,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白色。
唐知晚站在台阶上揉了一下站了一整天的小腿,然后抬眼看见了他。
周肆星站在住院部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浅绿色的短袖被晚风吹得微微贴着腰线。
他手里拿了两杯奶茶,白色的塑料杯壁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冰镇的,在掌心捂了有一会儿了,水珠沿着杯壁滑到指缝里,他也没擦。
元宝蹲在他脚边,项圈换成了浅绿色,跟他的衣服配成一套,尾巴看见她的时候就抬了起来,在地面上划出弧线。
他的头发好像又剪短了一点,额前的碎发比春天的时候薄了很多,露出完整的眉骨,显得整张脸的轮廓更清晰了。
夕光从他侧面照过来,鼻梁在另一侧留下一道细细的阴影。
唐知晚走过去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快了两步,在他面前站定的时候,他低头把手里的奶茶递过来。
她看见他递奶茶的那只手上有一颗浅浅的水珠沿着食指滑下来,落在塑料袋的提手上面,那颗水珠在夕光里亮了一下就消失了。
"今天怎么想起来买奶茶了?"她接过奶茶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冰凉的杯壁,本能地蜷了一下又松开。
"路过看到新开的店,想着你应该没喝过。"他收回了手,插进短裤口袋里,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很多次。
她低头看了一眼杯贴——芋泥波波,少糖。
淡紫色的芋泥贴着杯壁挂了一圈,杯底的波波透过透明杯壁看得见。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收回去。
"你记住了?"
"你上次在奶茶店说的,芋泥波波少糖。"
她没有接话。她咬住吸管喝了一口。
芋泥细腻,波波Q弹,甜度刚好。
冰块在嘴里化开第一层凉意的时候她眨了眨眼,然后又喝了一口。
他站在对面看着她喝奶茶的样子,没有移开视线。
她抬眼的时候才把目光收回去落在元宝身上。
"今天儿科怎么样?"他问。
"还行。有一个小孩看见我就哭,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明明什么都没做。"
"他哭的时候你什么表情?"
她想了想,咬着吸管:"没表情。我怕吓到他。"
"你面无表情的时候确实有一点点冷。"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弯着,像是早就想好要说了。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眉毛抬了一下又落下去:"那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觉得我冷吗?"
"冷。"他说,在她眼神变化之前很快补了一句,"后来发现是省电模式。省电模式也挺好的,不用换电池。"
她收回视线,嘴角翘了一下,低头又喝了一口奶茶,没有接话。
三个人沿着街往回走。
六月傍晚的风己经有夏天的分量了,带着白天晒了一整天的柏油路和梧桐叶子的气息,温温热热地裹在皮肤上。
元宝走在前头,步子懒洋洋的,偶尔停下来闻一下路边的草丛就继续走,不像春天那样到处冲。
周肆星走在她的右边,隔了一个人的空隙,但不远,远到她侧头的时候余光能看见他的手臂垂在身侧的幅度。
"我实习还有三个科室。"她走着走着说,声音被晚风带得有点散,"儿科、手术室、神经内科。轮完就结束了。"
"十一月底?"他偏头看她的时候脚步没停。
"差不多。十二月初正式结束。"
他点了点头。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但她感觉到他走路的速度调整了一下,慢了一点,跟她步幅一致。
周肆星穿着那双浅灰色的运动鞋,每一步都踩在她刚才踩过的那一块地面上一一她没回头看,但她听出来了。
走到她家小区门口的时候天还没有暗透。
她站在那棵银杏树底下转身面对他,手里还攥着空奶茶杯,杯壁上的水珠己经干了大半,留下一层浅白色的水渍。
元宝坐在地上打哈欠,下巴抬起来的时候露出粉色的牙龈和舌头,然后啪地合上嘴,发出轻轻一声。
他看着元宝打完哈欠,才把目光移回来。
"我明天休息。"她说。
"我知道。"
"那你明天下午有空吗?"
"有。几点?"
"两点吧。我想去你家听你弹琴。"
"那束栀子花谢了。我还没来得及买新的。"他低头想了想,眉心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认真愧疚这件事。
"没关系。我带了耳朵。"
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从嘴角先开始,然后蔓延到眼角,很短,但是整个人的表情都软了。
他说:"那我等你来。"
她转身走进小区门。
走出去几步之后她没有回头,但她在心里想——还剩三个科室,十一月底就能结束了。
她以前觉得实习好漫长,恨不得一天掰成两半用。
现在唐知晚站在七月的门槛上回头看,从三月底到现在三个多月,好像也没那么长。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攥着的那只空奶茶杯,杯底剩了一点点芋泥的淡紫色痕迹。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但嘴角一首是翘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