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唐知晚第一次坐上他的副驾。
车上了高速之后窗外的景色从州城的街景变成了大片的田野，阳光从挡风玻璃斜斜地照进来，把仪表盘上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
元宝趴在后座，脑袋搁在扶手箱旁边，呼出来的热气喷在她右手手臂上。
她在阳光和元宝的呼吸交织出的温热里靠进座椅里，空调的风吹在脸上，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过过这样的夏天。
周肆星开车的时候话不多。
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偶尔换挡，中指上多了一枚细银色的戒指，她以前没见他戴过。
唐知晚问了一句，他说"我妈给的，开车戴着保平安"，她就没有再问了。
她侧头看了他好几次，他的侧脸在午后阳光里被勾出一道清晰的轮廓，下颌线沿着脖子收进衣领里面，睫毛在专注看路的时候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以前一个人开这条高速，都在想什么？"她问。
"想歌。想旋律，脑子里开着开着就有东西了。"
"那今天呢？"
周肆星偏头看了她一眼，又看回路面上，停顿了一拍："今天在想副驾驶坐着你是什么感觉。"
唐知晚收回目光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田野。那句话没有掉在地上，也没有飘走，像是被风接住了，轻轻放在座位中间的缝隙里。
导航显示还有二十分钟的时候她以为他会首接开到他家那栋老楼，结果车子在一条种满法国梧桐的街道上拐了进去，停在一栋浅米色的建筑前面。
门童走过来的时候他熄了火，侧头跟她说："我们先办入住，把东西放下来。"
她下车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是一家连锁的高端酒店，门口雨棚是深棕色的，旋转门透着大堂里面暖黄的灯光。
她心里"噢"了一声，然后低头跟着他走进大堂。
周肆星在前台办入住，她站在他旁边，行李箱被他顺手拎上了台阶。
前台递过来两张房卡，他接过来的时候低头把其中一张递给了她，另一张收进自己口袋里。
元宝蹲在两个人脚边吐着舌头，在电梯门的反光里，她看见自己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知道自己耳朵尖在发烫。
他站在旁边，目光落在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数字上，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
七楼。
他走到一扇门前刷卡，门锁弹开之后侧身让她先进去。
房间比她想象的大，落地窗占了整面墙，窗帘拉了一半露出都城的天际线。她站在玄关处看着那张铺着白色床品的大床，心跳快了一瞬。
她把"先看看环境"这个念头用在心里重新摆正了位置，然后听见他说了一句："你住这间。"
她转身看他。
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另一张房卡，嘴角有一点弧度，很浅，像是故意藏了一半。
"我住隔壁。两间，挨着的。"
那个瞬间她觉得自己的耳朵烫到了能煎蛋的程度，但她维持住了表情，只说了两个字："……哦。"
周肆星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
"收拾一下，西十分钟后我来叫你。带你去我小时候常走的那条街。"
"好。"
门关上之后她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走到落地窗前面。
都城的天空比州城更开阔，楼群从脚下蔓延到远方，暮色正在从地平线的边缘慢慢漫上来。
她站了一会儿，听见隔壁房间传来门锁弹开又关上的声音——很近，一墙之隔。
她低头笑了一下，然后蹲下来打开行李箱，把衣服挂进衣柜里。
浅灰色的睡裙她挂在最里面，手指在棉质布料上停了一瞬，觉得自己的耳朵尖降下去了。
西十分钟后他敲了她的门，换了件深蓝色的短袖，头发像是重新拨过。
元宝蹲在他脚边，吐着舌头，尾巴看见她就摇了起来。
"走吧。"
"嗯。"
唐知晚带上门跟他一起走向电梯，路过他房间门口的时候门是敞着的，她余光瞥见里面床铺是平的，床头柜上放着他的双肩包。
她收回目光走进电梯，两个人并排站着，元宝蹲在中间。
电梯下行的几十秒里她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侧脸上，但她没有转头去看，只是等着电梯"叮"地一声到达一楼，她先走了出去。
走出旋转门之后都城的晚风迎面涌过来，带着跟州城不一样的气息——更干、更燥，混着汽车尾气和路边法国梧桐叶子被晒了一整天的味道。
三个人沿着街道往前走，元宝走中间，尾巴偶尔扫过她的小腿。
"你以前在这条街上走的时候想什么？"她问。
"想快点回家。我妈做饭比外面的好吃。"
"今天呢？"
周肆星偏头看了她一眼，路灯刚刚亮起来，把他侧脸的轮廓勾成暖黄色的一层光。
他在回答之前先走了两步，然后说了一句"今天在想你会不会喜欢这条路"，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己经发生了的事情。
她听见了，没有停下来。
她走在他旁边，步子跟他的节奏一致。
都城的夜晚正在从街道的两侧慢慢铺开，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有人沿着街边一条一条地拉开了开关。
她第一次来这个城市，走在一条他小时候走过的街道上，旁边是他的脚步声和元宝尾巴扫过地面的沙沙声。
她在心里想，这个夏天好像被拉长了，变成了一个她舍不得翻过去的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