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起

那一夜,杨胡守在毡子里没有走。

岳崇没有醒。他的呼吸浅,可是匀的。插在胸口那根空箭杆外头扎着的那小块马皮,随着他吸气瘪下去,呼气鼓起来,一夜没有停。

苏蘅每半个时辰查一次:数脉、看嘴唇、听那块马皮的动静。

三更的时候,她低声问了一句。

“将军,这根箭杆要留多久?”

“三日。”杨胡道,“三日之后里头的气不再往外顶,就把它拔了,那道口子缝一针。”

“若是还在顶呢?”

“那就再留三日。”

四更前后,岳崇的手动了一下。

再往后就是天亮。

天亮的时候他睁开了眼。

睁开之后没有立刻说话,先是眼珠子慢慢转了一圈,从毡顶转到旁边的人身上,最后落在自己胸口那根箭杆上。

他盯着那块一鼓一瘪的马皮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

“出气的。”杨胡道,“别碰。”

岳崇的喉咙动了动。

“末将……还活着?”

“活着。昨日守住了。”

岳崇把眼睛闭上,又睁开。

“那面旗?”

“立着。”

他不做声了。过了一会儿,眼角有水下来,顺着鬓边流进头发里。

“将军。”

“嗯。”

“末将那三十骑……”

“回来十九个。”

岳崇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你想说什么,我知道。”杨胡道,“等你能坐起来,自己去数。眼下不许多想,一想就喘,一喘那道口子就疼。”

“将军。”

“还有什么?”

“昨日那一箭进来的时候,末将心里想的是,这一趟死在草原上,不冤。”岳崇的声音断断续续,“十九年了,末将没有一趟是死得明白的。昨日那一趟明白。”

杨胡把他身上的毡子往上拉了拉。

“往后还有得打。留着这句话,回去跟你营里的人说。”

杨胡起身出了毡子。

外头的天刚亮透。洼地那边九口锅上冒着汽,一队一队的人排着领汤。土梁前面,昨日那一仗的尸首还没有收完。

崔霆迎上来。

“将军,昨日一战,我方折了八百七十三,蛮子丢下的尸首点了两千一百多。”

“右营呢?”

“右营折了四百一十一,是三营里最多的。”崔霆顿了顿,“弟兄们知道岳将军还活着,今早点数的时候,右营那一片站起来喊了一声。”

“喊什么?”

“喊将军的名字。”崔霆道,“不是岳将军的。”

杨胡没有接这句。

他往右营那一片望了一眼。四百一十一个人昨日没有回来,剩下的两千三百多个此刻正在收尸。收的是自己人,也是蛮子的。收蛮子的尸首是他前一日下的令:一律拖到下风头,挖坑,压石头。

有人不明白,说那是敌人的尸首,扔在那儿喂狼就是了。

“喂了狼,狼喝我们的水。”杨胡当时只说了这一句。

“柳叶回来了没有?”

“回来了,等着回话。”

柳叶是天没亮就回来的,人还骑在马上就睡着过一回。

“将军。”她翻身下来,脚下一晃,被崔霆扶了一把,“南边有队伍。”

“多少?”

“一大股,往南去的。前头是骑兵,后头跟着走路的,还有赶车的。”柳叶用手比了一下,“看不清尾,粗估四五千。”

“往南多远?”

“昨夜过了三十里,是奔那三处水去的。”

崔霆的呼吸急了:“他们真去赶马群了。”

“真去了。”

杨胡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四五千去南边,剩在土梁前头的还有一万五上下。

一万五对五千一百六。

“将军。”邵岐这时候到了,脸上还带着昨日的血污,“末将有一议。”

“讲。”

“追南边那一队。”邵岐道,“他们赶着马回来,走得慢。我们一千一百骑绕过去,在半路截住,把马群再冲散一次。”

“不追。”

“将军?”

“追上了,冲散了,然后呢?”杨胡道,“我们一千一百骑在南边打完这一仗,土梁这边只剩四千。土梁一破,洼地里三百多个还没起来的人,一个也剩不下。”

邵岐的嘴闭上了。

“再说,”杨胡道,“那些马已经饮过那三处水了。”

崔霆猛地抬头。

“将军是说……”

“我说的是,他们赶回来的那两万匹马,是什么,我比他们清楚。”杨胡把手往南面一指,“我不去拦。我拦不动,也不必拦。”

土梁后头几个人都不说话了。

“那我们做什么?”崔霆终于问。

“打北边这一万五。”

这一句出来,三个人一齐看向他。

“将军,一万五对五千一百六。”邵岐道。

“昨日是两万对五千一百六。”杨胡道,“昨日我们守住了,还杀了他们两千一百个。今日他们少了四五千。”

“可我们也少了八百七十三。”

“少了八百七十三,伤兵营里今早又起来一百零九。”杨胡道,“加上柳叶这六十二个,眼下能上阵的是四千四百来个。”

“四千四百对一万五。”

“不是四千四百对一万五。”杨胡把地上那块木板拨过来,用断枝在上头画,“是四千四百个吃过东西的人,对一万五千个从北边走了六十里、身上带着疫、马又跑没了的人。”

他把断枝停在木板中间。

“他们分兵去赶马,是因为他们撑不住了。分兵之后还在这儿围着我们,是因为他们不敢退。一退,南边那四五千就成了孤军。”

崔霆的手心里出了汗。

“将军,他们是在等南边把马赶回来。”

“对。”杨胡把断枝丢开,“所以这一仗,只有这三日能打。三日之后马回来了,一万五又成了两万,还是骑兵。”

邵岐深深吸了一口气。

“将军要几时动?”

“不是今日。”杨胡道,“今日收尸、点数、把伤兵挪到梁后最里头。今夜起,不许再点火,不许再念数。”

“不念数?”崔霆一愣,“将军自己立的规矩……”

“规矩是给自己人立的。”杨胡道,“他们六十里外看得见我们的火,也数得清我们的火堆。今夜起,火减一半,人不减。让他们数出四千来,好过数出五千。”

“将军是要示弱?”

“是要他们算错。”杨胡道,“他们眼下最怕的是我们还有力气打。让他们以为我们只剩喘气的份,他们就肯再等三日。”

那一日午后,柳叶又出去了一趟。

傍晚回来的时候,她带回来的不是敌情。

“将军。”她的脸色很怪,“南边来了人马。”

“南边?南边不是蛮子去赶马么?”

“不是那一股。”柳叶道,“是从黑石梁那个方向上来的。走的是我们出塞的旧道。”

崔霆一下子站了起来。

“多少人?”

“不多。”柳叶道,“八百上下,另有二十几辆车。车辙压得很深,是装满的。”

崔霆的声音都变了:“粮?”

“看着像。”

“打的是什么旗?”

柳叶顿了一下。

“前营的旗。”她说,“还有一面,我没见过。”

“什么样?”

“黑的。”柳叶想了想,“上头没有字,只绣着一道边。绣的手艺不像军中出来的。”

杨胡把手里的册子合上了。

他在这片草原上站了两个月,头一回觉得脚底下的土是实的。

错乱章节催更!
书库索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