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纛是午时倒的。
倒的时候没有人砍它。扶纛的那几个蛮子先跑了,纛杆没了人扶,往东边慢慢歪过去,歪到一半卡在两具尸首中间,就那么斜着,没有全倒。
可整片战场上的人都看见它歪了。
蛮子的阵是从那一刻开始散的。
不是从中间散,是从边上散。最外圈那些走路来的先往北退,退着退着就成了跑。跑起来之后,中间那一层也稳不住了。
邵岐的两千长枪这时候才真正压上去。
压上去之前他做了一件事:把三排长枪并成两排,前排蹲、后排立,一步一步往前推,不许有人跑起来。
“不许追!”他在阵后头喊,喊得整条线都听得见,“跑起来阵就散了!散了的阵,人家一个回马枪就能吃掉你!”
两千个人踩着一个鼓点往前挪。挪出三百步,蛮子那一层就再也没有回头的了。
东面的马蹄声是未时末回来的。
是庞校尉。他那一支在东南跑了两个来回,把六千蛮族骑兵引出去二十多里;等那六千发觉上了当、掉头赶回来的时候,正撞上从战场上退下来的溃兵。
“他们没有接住。”庞校尉后来说,“六千骑兵勒住马站在那儿,看着自己人从旁边跑过去,一炷香没有动。”
“为何不动?”
“不知道打哪儿。”庞校尉道,“他们的大纛歪了,中军没人发令。六千骑等了一炷香,也跟着往北走了。”
“将军,追不追?”崔霆的马跑到杨胡跟前,喊得嗓子都劈了。
“追。”杨胡道,“追三十里,不许过那道浅梁。”
“为何不过?”
“过了梁,天就黑了。”杨胡道,“黑了追,就是拿人换人头。”
那一日追到申时。
蛮子往北退的一路上丢下的东西比人多:锅、毡子、拆散的帐杆、还有一捆一捆没有用完的箭。
追到二十里的时候,柳叶带人截住了一处。
那不是溃兵。是一片临时圈起来的地方,用车围了半圈,里头躺着三百多个人。
“将军。”柳叶回来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他们把病人扔下了。第二回。”
杨胡勒住马。
“还活着几个?”
“看不准。躺着的三百多,能动的不到五十。”
“看守的呢?”
“没有看守。车围子外头插了两根杆,杆上挂着羊头。”
崔霆在旁边听得倒抽一口气:“将军,那是他们自己做的标记,示警的意思。”
“我知道。”
“将军可千万别过去。”
杨胡在马上坐了一会儿。
日头已经斜到浅梁那边去了。战场上收拢的号角一遍一遍地响。
“传令。”他说,“追兵在二十里处停下。那处车围子,方圆一里之内,不许一个人靠近。”
“是。”
“把柳叶的斥候队留下十个人,在一里外守着。谁也不许进去,也不许有人从里头出来往我们这边走。”
崔霆的手一顿。
“将军……从里头出来的,也拦?”
“也拦。”
“那些人若是往这边爬……”
“那就在一里外喊话,叫他们回去。”杨胡把马头拨转,“告诉他们,往北走,回他们自己的营。”
“他们的营已经散了。”
“那就往北走,找他们自己的人。”杨胡道,“我这六千人里头,一个也不能碰他们。”
崔霆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再问。
杨胡骑出去十几步,又停下来。
“苏蘅。”
苏蘅从后头赶上来。
“将军。”
“药还剩多少?”
“今日用了七箱,还有二十九箱。”
杨胡沉默了一会儿。
“分五箱出来。”
苏蘅一怔。
“连着五日的干粮,一并放在那处车围子外头一里的地方。”杨胡道,“放下就走,不许进去,不许留人。”
“将军……”崔霆急了,“那是蛮子!”
“那是三百多个被自己人扔下的病人。”杨胡道,“他们的兵今日死在我刀下的,两千多个,我一个也不后悔。可这三百多个不是兵了。”
他把手按在马鞍上。
“再说,这五箱药救不了他们。”
“那将军放它做什么?”
“做给活着回去的那些人看。”
崔霆愣住了。
“今日跑掉的还有一万多。”杨胡道,“他们会回来找这三百个。找到之后,他们会看见旁边有五箱药和五日的粮,是我们放的。”
他把马头转向南面。
“这一样,比杀两千个管用。”
大捷的数是当夜点的。
洼地里点了整整一夜的火,这一夜没有人拦。
崔霆报数报到三更。
“斩首四千七百一十二。俘八百三十九。缴获马两千一百匹,车一百四十辆,兵刃甲胄不计。”
“我们呢?”
“阵亡六百五十四,伤一千二百余。”崔霆的声音有些哑,“将军,出塞时九千一百,眼下能站着的,五千四百二十。”
杨胡把这个数记下了。
九千一百出去,五千四百二十站着,加上躺着的和抬着的,一共六千七百多。
差了两千三百多个人。
“把那本册子给我。”
崔霆递过去。杨胡翻到最后一页,提笔写了一行。
三月三十,破蛮族主力于黑石梁北一百二十里。
写完他停了一下,又添了一行小字。
阵亡将士名录另附,凡两千三百四十一人,含中伏折损、疫殁及伤重不治者。
崔霆看着那一行,眼睛红了。
“将军,这一回兵部若是再划……”
“再划我再报。”
他把笔搁下,揉了揉手腕。
“还有一样。八百三十九个俘虏,分开关。”
“分开?”
“按有没有病分。”杨胡道,“看着好的一处,咳的、发热的、身上出斑的另一处,两处隔开五十步。看守的人不许串。”
“将军是怕……”
“不是怕,是必然。”杨胡道,“他们那一万五从北边走过来的时候,身上就带着东西。今日抓的这八百多个,里头一定有。”
“那些有病的,怎么办?”
“治。”
崔霆的笔又停住了。
“将军,用我们的药治俘虏?”
“治。”杨胡道,“不治,三日之后他们把病传给看守的人,看守的人传给全营。我这五千四百二十个人,扛不住第二回。”
他站起身。
“把这一条也写进册子。写明白:不是我心善,是我算过账。”
天亮之后,三方的动静陆续到了。
军中的动静最快。天没亮,右营那边就传遍了:岳将军能坐起来了,坐起来之后头一件事是问斩获,问完把胸口那根箭杆指给来看他的人看,说这是将军给他插的,只出不进。
朝堂的动静最慢。军报是四月初二发出去的,走的还是那条北道,杨胡照例分了两份:战报走兵部职方,名录走抚恤。
蛮族王庭那边的动静,是柳叶带回来的。
“将军,往北退的那一万多,没有回原来的大营。”
“往哪儿去了?”
“更北。”柳叶把那块木板推到他面前,在北面尽头点了一个点,“斥候跟了三日,跟到不敢再跟。他们一路上不停,也不扎营,赶得极急。”
“那个方向是什么?”
柳叶摇头。
“不知道。可我们抓的俘虏里,有个懂几句关内话的。他说了一个词。”
“什么词?”
柳叶把那三个字的音学了一遍,学得不太准。
苏蘅在旁边听见了,抬起头。
“他说的是王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