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王立金来的时候，张开凤正坐在堂屋里择一把干豆角。
他把门带上，在方桌对面坐下来，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开口。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没话跟我说？”
“有。”
他把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头交叉着，“翠芬今天下午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你上午去找过她了，问她脚印的事。”
“你知道了？”
“她跟我说的。她说你把脚印的事问清楚了，她没有瞒你。但她让我来跟你说一声——她不光是去找你送红薯。她去连翘林那边，是去看那棵树桩的。”
张开凤手里那根干豆角停住了：“她去看树桩干什么？”
“她说她想知道二狗子到底在树底下埋了什么。去年冬天二狗子走了之后，村里人都在传他在外面欠了钱跑了。她不信，她觉得二狗子那个人老实，不会欠钱跑路。她想看看树桩底下有没有留下什么跟欠钱有关的东西。”
王立金把交叉的手指头松开了，“她前天下午去的，到了树桩前面发现那个坑早就被人翻过了，树桩旁边连浮土都没剩下。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就回来了。”
“她回来之后为什么不跟我说？”
“她怕你觉得她多管闲事。她让我先来问问你，你要是觉得她不该去看，她以后就不去了。”
张开凤把那根干豆角搁进盆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她去看树桩的事我不怪她。但有一件事我要问她——她去看树桩那天是下午，脚印是往连翘林方向走的。可赵昨天早上在镇口跟我说，他在林子边上看见一串女人脚印往村外走了。那串脚印是谁的？”
王立金愣了一下：“翠芬说她就去了树桩前面，站了一会儿就回来了。没有往村外走。”
“那串脚印不是她的。也不是我的。”
她看着王立金，“你回去问问她，那天下午她有没有在林子边上碰见别人。除了她自己，还有谁在那边。”
王立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最近出门多，自己当心点。你要是再去仓库那边，喊我一声，我陪你去。”
“我这两天不出门了。天冷，我就在家待着。”
他点了点头，把门带上走了。
她坐在桌边把那盆干豆角择完了，站起来去灶房把豆角泡上。
她蹲在灶台前面往灶膛里添柴的时候，听见隔壁院门响了一声，然后是翠芬的声音，隔着墙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比平时低了一些。
她没有在意，添完柴站起来洗了手，回堂屋把那把旧钥匙从抽屉里拿出来看了一眼。
钥匙齿上的刻痕还在，她把钥匙攥在手心里坐了一会儿。
第二天上午刘美娜来了。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冻柿子，搁在灶台上：“老周昨天去县城拉零件，路过一个摊子买的。他说冻柿子甜，让你尝尝。”
她走进堂屋在椅子上坐下来，看见桌面上摊着那本旧笔记本和那把钥匙，“你又在看这些东西？”
“没看，就是摆出来了。”
刘美娜拿起那把钥匙翻了一下：“你上次说赵让你关上门，你把仓库的门关了。然后呢？那把钥匙你还留着干什么？”
“不知道。没地方放。”
“你就放在抽屉里。等哪天想明白了再说。”
她把钥匙放回原处，“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老周问我要不要跟他去一趟县城。他要去那边进一批零件，顺路带我逛逛。我打算跟他去两天，后天回来。凉皮摊这两天你一个人看不住，要不你歇两天，等我回来再出摊。”
“你去吧。摊子我一个人能看。我少切几张凉皮，站着收钱就行。”
刘美娜把冻柿子搁在碗里用水泡上了：“那你别硬撑。有事给我打电话。”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你那个脚印的事查清楚了没有？”
“查清楚了。是翠芬去连翘林看树桩，回来的时候走的近道。赵看见那串脚印是别人的，我还没查出来是谁。”
“那你先别查了。天冷路滑，你那个肚子越来越大了，别老往外跑。等过了年再说。”
她走了之后张开凤把那碗冻柿子端到桌角放着，坐回椅子上。
她把桌面上的笔记本翻开，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那行字，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搁回抽屉里。
她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推开半扇门，外面的雪己经停了，院子里的雪积了厚厚一层，把老槐树的根盖住了。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她把棉袄拢了拢，把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