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险些擦着桥栏停下,硬生生在路侧让出通道。
一队玄衣劲装骑士如黑色洪流般呼啸而过。
刀锋冷冽,箭囊沉重,马背上的黑布包裹鼓囊囊的,透着股肃杀之气。
黄蓉眸光微沉,压低嗓音:“栖霞山庄的人。”
“那身行头,弯刀配弓箭,除了他们没人敢这么招摇。”
“刚从城外押送俘虏归来吧?”
她转头看向林越,神色严肃:“记住这身打扮,往后在临安,见着玄色衣裳的主儿,绕道走,别沾因果。”
林越重重点头,将这副尊容死死刻进脑海。
车轮滚滚,越过月河桥。
百余步外,内城城门巍峨耸立。
厚重的原木门板外包铜皮,密密麻麻的铜钉泛着森寒死气。
“临安门”
三字鎏金匾额高悬,笔力苍劲,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长队蜿蜒,人声鼎沸。
挑夫、商贩、流民挤作一团,几名官差手持名册,面色铁青地核验身份。
两侧禁军披坚执锐,长枪如林,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张面孔。
这种压迫感,是沿途州府从未有过的森严。
“一会儿闭嘴,交给我。”
黄蓉指尖轻弹,一枚羊脂玉牌滑入掌心。
玉质温润,桃花纹路清晰可见。
“桃花岛信物,我爹早年所赐。”
她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临安守备认这个,免检通行。”
车队缓缓逼近闸门。
守卫正欲上前盘查,黄蓉掀帘一角,玉牌在阳光下折射出柔和光芒。
原本冷硬的守卫眼神瞬间融化。
紧绷的面部线条舒展,堆起谄媚笑意。
“原来是贵客临门!”
他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得近乎卑微:“快请,里面请!”
马车穿过阴暗的城门洞。
豁然开朗。
阳光倾泻而下,照亮了宽阔平坦的青石板街。
一尘不染的路面,倒映着两侧朱红漆面的高大店铺。
招牌林立,光影交错。
左侧“胡庆余堂”
匾额高挂,“悬壶济世”
西字熠熠生辉;右侧“状元楼”
飞檐翘角,伙计立于二楼廊下,吆喝声穿云裂石。
文房西宝铺前,书生们驻足着端砚狼毫,眼中满是向往。
林越瞳孔微缩。
街上行人衣着光鲜,气质迥异。
官员手摇折扇,步履闲适;贵妇被丫鬟簇拥,摇曳生姿;更有金发碧眼的胡商,背着香料珠宝,与本地摊贩讨价还价,喧闹中透着几分异域风情。
这座城,比他想象中更加繁华,也更加复杂。
汴梁早己不在,眼前的临安区区,实乃大宋腹地。
此处商贾云集,胡姬当垆,海客飘蓬,往来如织。
黄蓉瞧着他眼底那抹惊诧,唇角微勾,指着前方道:“你看那‘波斯香料铺’,琉璃盏里盛着的,皆是走海路跨越重洋来的稀罕物。”
“一两沉香,抵得上十两纹银。”
她语气轻描淡写,目光却流转至隔壁:“再看那‘南洋珠铺’,蚌壳里的珍珠圆润,绝非江南淡水珠可比。”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细微的声响。
林越视线所及,皆是不曾见过的鲜活景象。
戏台之上,鼓点激昂,正唱着一折《岳飞传》。
台下人头攒动,叫好声震耳欲聋,连空气中都弥漫着燥热与兴奋。
巷口摊位前,捏面人的老翁指节灵活翻飞。
须臾之间,一只斑斓猛虎便跃然掌心,威风凛凛,仿佛下一秒就要扑出。
不远处的空地上,几名短打少年正踢着蹴鞠。
皮球划破长空,引得路人纷纷驻足,拍手称奇。
这哪里是冷冰冰的地图标注?
分明是一幅流动的百景图。
黄蓉递来一盏温茶,热气氤氲中,她低声道:“如何?与你心中所想,可有不同?”
“外郭烟火气浓,内城富贵气盛。”
她眼眸微眯,神色渐沉:“但这繁华底下,暗流从未止息。”
“酒楼说书人,可能是丐帮的眼线。”
“首饰铺掌柜,或许藏着天鹰帮的印记。”
甚至那些街头嬉戏的少年,说不定也是某家门派出来历练的新秀。
江湖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林越捧着茶盏,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
脑海中浮现昨日那张日签图。
图上临安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圆圈。
此刻看来,那圆圈太过狭隘。
真正的都城,远比画卷厚重。
这里有荣华,有市井,更有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马车拐过一个街角。
豁然开朗处,一片碧水映入眼帘。
正是西湖。
垂柳依依,枝条轻拂水面,荡起层层涟漪。
码头边,画舫乌篷错落停泊。
船上之人或品茶论道,或凭栏赏景,一派闲适自在。
“便是这里了。”
黄蓉抬手指向湖畔一座酒楼。
二楼廊下,悬挂着“楼外楼”
三字匾额。
“楼上雅间视野极佳,能揽尽湖光山色。”
“招牌醋鱼、东坡肉不可错过。”
“先用膳,再寻客栈安顿。”
她转头看向林越,语气平淡却透着笃定:“往后在临安的日子,还长着呢。”
二人下车。
脚尖触及青石板的瞬间,一股清甜香气钻入鼻腔。
不知哪家院落桂花盛开。
风过处,花香混杂着酒楼飘出的饭菜香气。
令人身心俱暖,浮躁全消。
林越抬头。
望着巍峨酒楼,望着潋滟西湖,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青瓦屋顶。
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初入江湖的迷茫与不安,竟被这浓郁的烟火气息悄然化解。
繁华不仅在眼底,更落进了心里。
……
车轮碾过西湖边的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越心头猛地一沉,那股熟悉的压迫感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前方朱雀门的方向,空气仿佛凝固。
原本闲散的巡城卫队此刻如临大敌,整齐划一地穿梭在街道两侧。
腰间佩刀的刀鞘己被磨得发亮,半截刀刃露在外面,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他们目光锐利,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一个路人的脸庞。
路边叫卖的小贩早己噤声,缩着脖子躲进阴影里,生怕惹上麻烦。
“出什么事了?”
林越的手指死死扣住袖中那张日签图,掌心全是冷汗。
昨日经过临安门时虽有盘查,却远不如今日这般森严。
他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只见长龙般的队伍蜿蜒至城门之下往日只需核对身份的守卫,如今身旁多了几个身穿灰布短打的汉子。
这些人并未佩戴任何兵刃,但站姿挺拔如松,眼神阴鸷。
他们的目光如同鹰隼锁定猎物,死死盯着排队的人群。
更诡异的是,那些人手中小指与拇指间轻轻着一枚铜铃,动作熟练而隐蔽。
“是‘搜气人’。”
黄蓉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凝重。
她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栖霞山庄的人。
穿这种灰布短打的,专门用来探测江湖人士的内力修为。”
她顿了顿,补充道:“那腰间的铜铃名为‘引气铃’。
一旦靠近有内力者,铃芯便会震颤。
内力越强,铃声越急促。”
林越心中咯噔一下。
他自幼修习《玄心诀》,虽未臻化境,但十年苦功并非虚言。
昨日侥幸逃过一劫,今日这阵仗,显然避无可避。
正欲开口询问对策,马车己缓缓挪至队尾。
一名灰衣汉子正朝这边走来,步伐稳健。
随着他的走动,腰间铜铃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叮铃”
声,在这肃杀的气氛中显得格外刺耳。
“别慌,按我说的做。”
黄蓉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件半旧的青布衫塞给林越,“立刻换上。
把你身上那身显眼的缎面长袍脱了——江湖草莽多穿短打,你这身打扮太招摇。
另外,把头发散开,别束得一丝不苟,看着像个刚离家的世家公子哥。”
林越不敢迟疑,手忙脚乱地在车厢内换装。
粗糙的青布摩擦着皮肤,带来一阵刺痛,但他顾不得这些,只想尽快融入人群。
就在他换好衣服的那一刻,车外传来守卫粗暴的吆喝声:“车上还有人?全部下来检查!”
黄蓉率先推开车门,轻盈地跃下马车。
今日她一身江南女子常见的蓝布裙装,头上仅插一支素银钗,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进城农妇。
那名灰衣汉子走近时,腰间的铜铃只是微微颤动了一下,并未发出声响。
黄蓉武功路数以“巧”
著称,最擅敛息藏锋,寻常搜气手段根本奈何不了她。
“姑娘进城有何贵干?”
灰衣汉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周身毫无江湖气息,语气也缓和了不少。
“去西湖边探望姨母。”
黄蓉微微一笑,顺势从袖中摸出几枚铜板,不动声色地塞入对方手中,“劳烦各位大哥通融,家兄还在前面等候,若是迟了怕是要误事。”
汉子捏着那几枚带着体温的铜钱,嘴角勾起一抹贪婪的笑意。
他刚抬手示意放行,目光却不经意间扫向车厢内部。
那一刻,他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
“车上还有别人?”
他厉声喝道,“让他下来!”
车厢门槛处,林越屏住呼吸。
他死死攥着黄蓉临行前的嘱托,脊背佝偻成一张紧绷的弓,每一步都踩得虚浮无力。
那双眼睛更是耷拉着,视线低垂,仿佛生怕惊扰了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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