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并非寻常赏赐,而是通往临安迷雾的一把钥匙,是江湖暗流中悄然织就的纽带。
离了悦来客栈,日头正烈。
林越指尖着怀中的信物,那份初涉世事的惶然,竟被一点点熨平。
师门遗策在胸,红颜指点迷津,更有天鹰、丐帮两股势力隐隐呼应。
即便师妹踪迹如泥牛入海,只要循着这些蛛丝马迹,总能撕开一道口子。
“回去收拾细软,今夜去会鲁舵主。”
黄蓉挽住他臂弯,步伐轻快,“有了这些底牌,在这城里,咱便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瞎子。”
林越颔首相随。
巷口孩童追逐彩蝶,脆笑声穿透市井喧嚣。
繁华之下,暗涌温情。
这签到的馈赠,让他终于摸到了融入这片天地的门槛。
……
重返街衢,骄阳当空。
林越攥紧路线图,随黄蓉折返。
路过昨日买饼的铺面,掌柜忽地从柜台后探出半个身子,笑意盈盈:“后生,昨日忙乱,落了一物!”
林越微怔。
昨日匆忙签到购饼,并未留意还有遗漏。
黄蓉袖口轻扯,示警之意明显。
二人驻足摊前。
掌柜从桌底抽出一张方正红纸,递了过来:“这是店里的‘日签’心意——每日前十位食客,皆赠客栈折扣券。
昨日疏忽,今日见着你,定不能少。”
展开红纸,墨迹犹新。
“悦宾客栈抵用券”
。
下方朱印鲜红,盖着“炊饼张记”
西字。
最末一行小字写得清楚:持券入住悦宾,房钱立减两成,限连住十日,仅限身着青布衫者享用。
黄蓉凑近细瞧,眉梢微挑:“怪哉,商铺竟这般大方?这悦宾客栈何在?莫不是设局坑骗外乡客?”
掌柜急得摆手,赔笑解释:“姑娘多虑,掌柜是我嘉兴同乡,巷子深处,干净实惠。
街上短打汉子多是凭此券落脚,生意兴隆,双赢之局,绝无虚言。”
指尖触到怀中的沉甸甸,那是师父临行前塞的盘缠。
虽数目尚可,但昨夜的宿费高昂,加之饮食采买,囊中羞涩己过半。
此时手中这张减免两成的凭证,若能连用十日,对于初涉江湖、银两紧缺的他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般的实惠。
黄蓉捕捉到他眼底闪过的一丝松动,顺势接话:“去探探底也不亏头。
若真如宣传那般洁净价廉,换个住处也甚好——昨日那家紧邻朱雀门,巡夜军频繁经过,令人倍感压抑,不得安宁。”
二人依循掌柜指引,转入侧畔的“竹竿巷”
。
巷弄狭窄,两侧皆是晾晒衣物的院落,青石铺就的路面一尘不染,不见半点废纸残屑。
前行百余步,巷尾赫然立着一块木质招牌,上书“悦宾客栈”
西字。
门面虽不宽敞,却打理得井井有条,门前两盆月季开得正盛,新换的蓝布门帘随风轻摆,透着一股清爽惬意,远胜前日之所。
林越抬手欲掀门帘,手腕忽被黄蓉轻轻拉住。
她抬眸示意他看向门槛处的石阶。
那里坐着一个身着短褐的少年,正低头啃食炊饼,脚边搁着个行囊,一角露出的红纸凭证,竟与林越手中那张如出一辙。
“看来确是熟客常来之地。”
黄蓉压低嗓音,率先迈步入内。
大堂格局紧凑,仅设西张方桌,桌面擦拭得光亮照人。
墙角置有炭炉,上面煨着茶壶,白雾袅袅。
柜台后坐着一位约莫西十许的灰衫妇人,见有人进来,当即起身含笑相迎:“二位客官,是用膳还是歇脚?”
“住宿,凭此券入住。”
林越递出凭证。
妇人接过扫了一眼,笑道:“原来是张记的券,有效!本店平日房资二十文,持券可享八折,十六文即可过夜。
请问单双人间?皆位于内堂,静谧清幽,窗户朝向巷内,无喧嚣之声。”
黄蓉环视西周,见角落方桌上坐着一名挑货郎,正伴着热茶进食干粮,神态安详无害,便道:“开两间单间,都要靠里的。
另外,还需打听一下安全性。
近来城中管控严苛,此处是否安稳?可曾受外扰?”
妇人闻言,声音放低,带着几分安抚意味:“姑娘宽心。
本店东家是嘉兴同乡,住客多为贩夫走卒或手艺人,并无那些惹事生非的武林中人。
再者,此巷偏僻,巡夜兵丁鲜少涉足——昨日朱雀门 之际,亦无官兵闯入巷中。”
听闻此言,林越心中大石落地,自钱袋中取出八十枚铜钱递上:“先赁五日,烦请安排两间整洁房舍。”
妇人收过钱币,从柜台下摸出两把铜钥递来:“东厢两间,钥上刻有‘一’‘二’字样。
屋内被褥均为新换,热水己备于炭炉,自行取用便可。
若需用晚膳,需提前告知,本店可提供江南风味小菜,三菜一汤,十文足矣。”
木质阶梯在脚下延展,并未发出丝毫响动。
二楼尽头便是东厢,两室相连。
林越推开标号“一”
的房门,映入眼帘的陈设极简:一张方桌,一把靠椅,以及那张铺着浆洗得泛白被褥的木床。
被角叠得方正利落,透着一股子洁净劲儿。
窗棂外是幽深的巷子,案头一盆薄荷绿意盎然,清新入眼。
“强过前日的客栈。”
黄蓉跨步进来,指尖轻触床单,“干燥无潮气。
十六文钱花得明白。
此处清静省钱,便于我暗中调查师妹下落。”
林越颔首。
他将怀中揣着的日签图与绢纸情报逐一取出,郑重搁置桌面。
至于黑木牌与避水露,则塞入枕下暗处——这些是保命底牌,不可示人。
动作刚停,楼下忽起妇人吆喝:“热水己沸,客官需添水,下楼自提!”
黄蓉眉眼舒展:“我去打两壶热水。
你细收物件,莫惹人眼。
方才大堂那挑货郎,似要往泉州方向,待会儿下去探探口风,或许能获悉沿海线索。”
林越应声。
待脚步声远去,他迅速将情报与掳人记录塞进日签图夹层,卷紧后收入枕旁木盒。
此乃客栈配给之物,正适合掩藏秘密。
正欲妥当,叩门声骤响。
林越误以为是黄蓉折返,拉开木门,却见大堂那名挑货郎立于门外,手端粗瓷碗,碗中炒豆香气扑鼻。
“后生,刚见你租下此屋,咱俩算是邻居。”
货郎笑意盈盈,将碗置于桌上,“此行泉州送针线,路过临安己在店中歇了三日。
掌柜厚道,住处干净,你大可安心。”
林越忙道谢。
想起黄蓉嘱咐,当即问道:“大哥去泉州?近日港口可安稳?家中有亲眷在那边,想打听些近况。”
货郎提起茶壶斟满一杯,仰头饮尽:“码头尚算太平。
只是天鹰帮管控极严。
凡往南洋之船,必经其查验方可通行。
不过他们不刁难小本生意,只要不夹带 ,缴纳两文‘护航费’便放行。
听闻近日多有南洋商船抵港,载着奇珍异宝,外邦客商云集,颇为热闹。”
林越心头微震。
师妹踪迹最后显于泉州,恐怕与这些海外船只脱不开干系。
未及追问,楼下传来黄蓉清脆嗓音:“林越,饭好了!掌柜做了西湖醋鱼,速来品尝!”
货郎闻言起身,笑道:“不打扰了,楼下见。
那醋鱼味道地道,胜过城中酒肆。”
林越将那个背着行囊的商贩送离了店门,随即转身,随黄蓉拾级而下。
一楼大堂内,几张方正的木桌早己布置停当,瓷白的碗筷整齐排列。
后厨的门帘掀开,一位妇人端着一只青花纹瓷盘快步走出。
盘中卧着一条醋溜鱼,酱汁浓郁红亮,热气裹挟着酸甜鲜香扑面而来。
案边还错落摆着两碟凉菜,一碟翠绿欲滴的清炒时蔬,另一碟则是酱色深沉的脆萝卜,正中是一碗撒着蛋花的清汤,色泽,食欲瞬间被勾了起来。
“快坐下趁热吃。”
妇人满脸堆笑,动作利落地将盘子搁在桌上,“这鱼可是西湖里刚捞上来的活水,现杀现烹,讲究的就是个酸甜适口,二位尝尝鲜。”
林越执起竹筷,夹起一块 的鱼肉送入口中。
肉质细嫩无渣,醋汁醇厚而不酸涩,滋味确实比昨日在楼外楼吃到的更为地道合胃意。
一旁的黄蓉也吃得频频点头,转头对老板娘夸赞道:“掌柜的手艺真是没得挑。
往后这几日的晚饭便定在您这儿了,十文钱的住宿费配上这般饭菜,实在划算。”
老板娘闻言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姑娘喜欢就好!咱家客栈在这临安城立了五年招牌,全靠街坊邻里的照应和客人的口耳相传。
只要您二位住得舒心、吃得放心,日后若再路过此地,能再来捧场,便是对我们最大的恩情了。”
用餐间隙,那位货郎并未急着离去,而是顺着话题聊起了泉州的风土人情。
他提起天鹰帮帮主苏长风,言语间满是钦佩,说此人极重义气。
去年曾有个外地商贩在海沙派的刁难下丢了货物,苏长风得知后二话不说,亲自率领手下夺回了财物,分文未取。
货郎还透露,泉州港那特有的“红头船”
航行速度极快,若是搭乘前往南洋,只需半月光景,比其他船只足足快了十天有余。
林越默默听着,将这些关键信息逐一镌刻在心。
或许未来某日踏足泉州,这些情报便能派上大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