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把线索一拼对,你师妹的下落或许就有眉目了。”
看着黄蓉眼中闪烁的光亮,林越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素饼。
饼还是热的。
今日分别时的牵挂、巷口的张望,在这一刻都有了归宿。
初涉江湖,这条路他并非独行。
黄蓉的陪伴、师叔的指引、鲁有脚的接应,连同李货郎的那句提点,织成了一张无形的网。
托着他在这浑浊江湖里,一步步往前探路。
“对了,”
林越想起白日里妇人的提醒,“静云庵那边查得严不严?”
“严。”
黄蓉咬了一口素饼,含糊不清地说:“西城门多了三个搜气人。”
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眼神笃定:“不过我和师叔绕了后山小路,没撞见人。”
“放心,我心里有数。”
林越颔首,将一块素饼送入口中。
口感清甜,并不腻人,隐隐透出一股芝麻焙炒后的焦香。
残阳透过窗棂,斑驳的光影洒在二人身上,暖意融融。
他注视着黄蓉整理行囊的背影,心底忽生异样。
江湖风雨虽恶,线索如乱麻难解,可只要她在侧,哪怕只是短暂别离后重逢,便觉无所畏惧。
毕竟,初涉险境,有人挂念、有人同行,才是心中最稳的靠山。
——
晨雾初散,日头刚爬上树梢。
林越伫立在涌金门外的石阶上。
脚下青石板被夜雨浸润,色泽发乌,踩上去透着微凉的湿意。
这与蜀地截然不同。
蜀地晨露沉重,沾衣即湿;临安潮气却如细绒,无声无息地包裹周身,连呼吸间都夹杂着运河水汽的清润。
昨日随商队入城,宿于城西悦来客栈。
夜里听着巷陌卖花声、更夫梆子响,还有远处货船摇橹声,竟比山中虫鸣更让人心安。
此刻,他换上一身半旧青布长衫,腰间别着师父赠予的短匕,怀中揣着两贯铜钱。
未雇伙计引路,仅凭昨夜听闻的零碎信息,一路寻至钱塘江畔涌金门。
“客官,乘渡船否?”
码头船夫头戴斗笠,见林越望着江面出神,笑着招揽,“去对岸六和塔,只需五文。”
那口音软糯,尾音上扬,全无蜀地方言的硬朗,反倒像极了师父泡的雨前龙井——清浅温和。
林越摆手婉拒,笑道:“先看看。”
回首望去,涌金门城楼青砖灰瓦,檐角高翘,宛如展翅飞鸟。
城门下熙攘热闹。
农妇挑担而过,青菜叶尖挂着晶莹水珠;绸缎商人摇扇闲谈,神情自得;书生背负书箱,吟诗踱步,步履悠然。
最惹眼的是左侧摊位。
五十余岁老汉守着铜炉,铁板上架着小铲,翻弄着金黄物件。
甜香西溢,引得孩童拉扯父母衣角,哭闹不止。
林越挤进人群,探头问道:“老伯,此物何名?”
只见铁板上之物己被铲成小块,裹满白糖,递予孩童时,小家伙立刻止哭展颜。
老汉见是生面孔,热情作答:
“小哥外乡人?这叫‘糖霜煎饼’,临安时下最火小吃!糯米粉调糊,煎至外脆里软,撒糖霜趁热吃最妙。
要不要尝块?仅需两文。”
铜板落袋,林越接过那油纸裹着的吃食。
咬破酥皮的瞬间,糖霜在舌尖化开,清甜不腻,混杂着糯米特有的谷香。
他一边咀嚼,一边顺着街市前行,目光随意扫过旁侧摊位。
那些杂耍玩意儿色彩斑斓。
竹编蚱蜢振翅嗡嗡作响,彩线荷包上鸳鸯戏莲,针脚密不透风。
还有几串琉璃珠链,迎着日光折射出 光影,引得几名少女驻足挑选。
“公子留步。”
摊主是个中年妇人,见林越视线停留,立刻举起一枚兰草图样的荷包凑近,“小女子亲手缝制,赠予心上人正合适。”
浅青色缎底,深绿丝线勾勒兰叶,连叶尖脉络都清晰可辨。
林越指尖轻触,缎面滑凉。
思绪忽地飘回蜀地山道。
彼时乱军追逃,慌乱间跌落的银簪,与此物一般精致小巧。
心绪微澜,随即苦笑。
孤身一人,买此物何用?
他将荷包退回,笑道:“多谢大婶,再看看吧。”
妇人并不尴尬,含笑摆手:“前面便是谢馥春的铺子,胭脂水粉皆是杭州顶好。
若有佳人,送上一盒定能讨欢心。”
闻言,林越耳根微烫,拱手作别,转身没入一条窄巷。
此处不及城门大道宽阔,两侧白墙黛瓦,藤蔓攀墙,零星紫花点缀其间。
偶有门户半掩,可见院内石榴枝桠探出,挂着青涩果实。
静谧中,唯闻远处织机“咔嗒”
声,节奏平稳,似与脚步共鸣。
行至巷口,木牌悬于檐下,墨书“胡记面坊”
。
店门大开,热气蒸腾。
几名伙计围案揉面,木槌敲击案板的闷响隔街可闻。
“客官,尝尝刚削的刀削面?”
伙计探头吆喝,笋干肉丝的香气扑面而来。
林越这才惊觉腹中空空,仅晨间一块煎饼垫肚,此刻饥肠辘辘。
推门而入,寻了靠桌位置落座。
原木桌面光洁如镜,墙角炭炉上,铜壶咕嘟作响。
片刻后,粗瓷大碗端至面前。
宽厚刀削面卧于汤中,笋干如玉,肉丝酱红,葱花点缀其上,热气氤氲。
林越夹起一箸面条送入口中。
劲道十足的面条裹挟着浓郁的酱肉脂香,笋干的脆嫩与汤汁的咸鲜在舌尖交织。
他正吃得投入,耳边忽地飘来邻座两老者的闲谈。
“今儿个城隍庙热闹,听说有个耍猴的班底,那畜生还会翻跟头、戴高帽呢!”
左侧老者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光。
右侧老者附和道:“可不是!还有卖糖画的摊位,上次我孙子吵着要条龙,那师傅手速快得很,寥寥几笔便成型,小家伙捧着看了半晌都舍不得下嘴。”
林越心中一阵躁动。
他自幼长在蜀地深山,身边唯有师父和飞禽走兽相伴,何曾见过这般人间烟火?
咽下最后一口面,付过铜板,他便顺着老者指引的方向,径首朝城隍庙而去。
走出狭窄巷弄,眼前豁然开朗,街道宽阔了许多,人流如织,比涌金门外还要拥挤几分。
沿街商铺林立,幌子五花八门。
布庄挂着一方湛蓝粗布,药铺悬着小巧木箱,酒楼则挑出一块猩红绸缎,上书“太白楼”
三个烫金大字。
店小二站在门口扯开嗓门招揽:“楼上雅间空着!新酿桂花酒醇香,西湖醋鱼鲜美,东坡肉肥而不腻——客官里边请!”
林越顺着人潮向前挪动,越靠近城隍庙,喧闹声便愈发震耳欲聋。
还未至跟前,锣鼓喧天之声己穿透嘈杂的人声,首抵耳膜。
他挤过层层叠叠的人墙,只见庙前空地 搭起一座简易戏台。
台上立着一名红衣女子,脚下踩着丈许高的木跷,步履轻盈稳健。
她时而转身旋舞,裙裾飞扬如花瓣绽放,引得台下喝彩声此起彼伏。
戏台西周围满了售卖小吃的摊贩。
一位老师傅手持铜勺,勺中熔化的糖浆流淌在青石板上,手腕翻转间,一只栩栩如生的兔子跃然石上,竹签一粘,递给了眼巴巴等待的孩童。
另一侧吹糖人的艺人正鼓起腮帮,对着手中的糖稀轻吹慢捏,片刻后,圆润的小猪、雏鸡便成了形,憨态可掬。
泥人张的摊位上,武将威风凛凛,仕女眉眼含情,文官头戴纱帽,神情各异,刻画入微。
林越驻足于糖画摊前,目光被老师傅新作吸引。
阳光下,琥珀色的糖稀闪烁着温润光泽,凤凰展翅欲飞的纹路清晰可见,灵动逼真。
他指尖片刻,掏出三文钱递过去。
“老伯,来把剑。”
老师傅抬眼打量了他一番,嘴角噙笑:“公子是习武之人?好意头,要宝剑镇宅!”
话音未落,他手腕轻抖,勺尖倾泻而下。
先勾勒剑柄轮廓,再拉长剑身线条,最后在脊背处细细刻画纹理。
不过眨眼功夫,一把精致小巧的糖剑己然成型。
掌心掂量着那柄由糖稀凝结而成的剑,质地己硬如顽石,凉意透骨。
虽然失去了原本的甜腻与柔软,但轮廓却勾勒得颇为逼真,连剑脊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正端详间,身侧骤然爆发出阵阵哄笑。
循声望去,只见一方狭小的空地上,一只猴子正随着锣鼓点机械地转圈。
它身上竟还套着一件不合时宜的小褂子,手里攥着面小锣,敲得震天响。
不知怎的脚下一滑,重重摔了个仰面朝天,惹得围观人群又是一阵大笑。
那灵猴倒也不恼,利索地爬起身,抓了抓头皮,目光便盯上了耍艺人手中剩下的花生。
对方故作刁难,将果子高高举起,逗弄它够不着。
猴子急得在原地蹦跶,最终索性顺着那人手臂攀爬而上,一把夺过花生,稳稳蹲坐在肩头大嚼特嚼起来。
林越唇角微扬,心底暗自觉得有趣。
比起深山中那些见人就窜、畏如虎狼的山野精怪,这畜生倒是显得机灵许多,也不怕生人。
日头渐渐攀升至中天,烈日炙烤得皮肤发烫。
为求阴凉,他转身拐进城隍庙旁的一条僻静小巷。
此处比前番经过的大道更为幽静。
两侧皆是两层高的青砖小楼,二楼窗棂处摆满了各式花盆。
茉莉与月季交织出的清香,混合着巷弄深处特有的潮湿气息,随风潜入鼻腔,令人心神为之一清,燥热感消散不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