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炆缩在被窝里,整整一天没敢出门。
经学没去,早膳没吃,连尿都是憋到实在忍不住了才赤着脚跑到净房解决。
寝殿里伺候的太监宫女被换了干净,全是马皇后亲自挑的人。
对这位二皇孙,没人怠慢,但那种“客气”里透着三分疏离,谁心里都清楚——东宫的天,换了。
朱允炆不敢闭眼。
一闭眼,眼前就是朱雄英那张贴到他脸上的脸,嘴角挂着笑,眼睛里却什么都没有。
还有母妃跪在地上,满脸是血,衣裳散乱,拼了命朝他喊“快走”。
他不懂。
母妃明明说朱雄英死了。
母妃说只要朱雄英死了,他就是东宫嫡长子,将来是要继承皇位的。
可朱雄英没死。
朱雄英回来了。
他成了“二皇孙”。母妃疯了。
天黑透了,外头没了动静。
朱允炆终于从被窝里爬出来,光着脚踩在冰凉的砖地上。
他得去找母妃。
母妃一定有办法。
以前不管出什么事,母妃都有办法。
“我娘呢?在哪?”
守门的宫女欠了欠身,脸上客气得很,眼里却藏不住那点轻视。
“太子妃在后侧偏殿歇息。二皇子若想去,奴婢带路。”
“快带我去!”
朱允炆前脚刚走,廊柱后面闪出一道身影。
江都躲在阴影里,看着朱允炆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攥着衣角的手慢慢松开。
她白天好几次差点没忍住。
朱雄英身后站着的时候,她看着吕氏那张脸,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母妃临死前攥着她的手说“照顾好弟弟妹妹”的样子。
她那时候才多大?
六岁。
六岁的孩子眼睁睁看着母妃的身子一点一点凉下去,吕氏站在旁边,脸上连滴眼泪都没掉。
“大哥不好做的,妹妹替你把她送走。”
江都转过身,快步往东宫正门走。
这事她自己办不了,得找人。
门口,蓝玉和常茂一左一右站着。
江都跑过去,一手拽住一个人的袖子,把他俩拉到廊柱后面。
“小江都,怎么了?谁欺负你了?跟舅舅说,舅舅弄不死他!”常茂蹲下身,压着嗓子。
“舅舅,为什么吕氏还活着?”
江都仰着小脸,眼睛里带着水光,问得天真。
可那眼神底下压着的东西,比恨还深。
常茂一愣,随即咧嘴笑了。
“江都乖,这事殿下自有主张。过不了多久,你就知道了。”
“那二弟呢?”
这一问,常茂和蓝玉对视了一眼。
朱雄英确实没说过怎么处置朱允炆。
吕氏的子嗣,只要活着就是威胁。
这话能跟朱雄英说,能跟朱标说,能跟老朱说。
可江都才多大?
不到十岁。
常茂再浑也知道,这种话不能跟个孩子说。
“他是皇孙。江都想要问什么?”
“舅舅,舅姥爷。”江都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我们不想跟朱允炆玩。他太坏了。”
孩子话。常茂松了口气,拍了拍江都的脑袋。
“放心,明天舅舅就跟殿下说,让他搬出去住。快回去吧,夜深了。”
江都听话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蓝玉和常茂站在廊下,没注意到那个眼神。
跟刚才的天真判若两人。
“舅,这孩子说得对。”常茂站首身子,脸上的憨笑没了,“吕氏母子,必须有个说法。”
蓝玉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两人转身就要往正殿走,还没迈步,里面快步走来一道人影。
“二位将军,殿下有请。”
狗蛋从正殿方向跑过来。
他跟着朱雄英入了东宫,按规矩,外男入内院是要净身的。
朱雄英哪管什么规矩不规矩的。
我的规矩就是规矩!
不到十岁的孩子,割什么割。
原本也没打算让狗蛋一首待在东宫,先放着。
朱标不管,反正东宫都交给朱雄英了,随他折腾。
蓝玉和常茂对视一眼。
“殿下没忘。”
两人快步来到正殿。
“臣见过殿下。”
朱雄英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捏着一块木头,拿小刀一下一下刻着。
在城隍庙养成的习惯,手里不摆弄点东西就不得劲。
见两人进来,他把木头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来了正好。跟本王去见见那个妖妇。”
守在门口的李景隆一听这话,眼睛亮了。
“殿下!殿下!让我也跟着呗!”
朱雄英太明白这货的心思了。
生怕被落下,逮着机会就往前凑。
他白了一眼。
“跟上。”
出了正殿,几人往侧殿方向走。
常茂跟在朱雄英身侧,嘴快。
“雄英,这是啥意思?”
“要叫殿下。”蓝玉一脚踹在他小腿上,“没规矩的东西。”
常茂龇了龇牙,没敢吭声。
今时不同往日,蓝玉也是怕。
他蓝玉跋扈归跋扈,可马皇后那顿敲打,他记着呢。
朱雄英好奇地看了蓝玉一眼,没拆穿他。
“没事舅舅,私下里咱们是亲戚,随意些就行。”
蓝玉垂着眼没接话。
“舅舅,有些事也该处理了。”朱雄英脚步不停,声音低了些,“吕氏活着一天也是遭罪,不如让她安详晚年。”
常茂脚步一顿。
安详晚年。
这西个字从朱雄英嘴里说出来,跟判了死刑没两样。
另一边,朱允炆在侍女的引领下找到了后侧偏殿。
说是偏殿,其实就是冷宫。
门窗还算完整,墙角的灰积了厚厚一层。
油灯也没点,月光从破了半扇的窗户纸里漏进来,照出满地的稻草和碎瓦。
吕氏坐在墙角,头发乱糟糟的,衣裳上沾着秽物,怀里抱着个枕头,嘴里念念有词。
朱允炆站在门口,愣了好几息才认出那是他母妃。
“母妃!”
他扑过去,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七岁的孩子,哪懂什么疯不疯的。
他只看见他娘坐在地上,抱着个枕头当宝贝。
吕氏听到声音,身子一僵。
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清明了一瞬。
“儿啊,你来干什么?”
她伸手摸了摸朱允炆的脸,手上全是泥垢。
可摸了一下,那点清明又散了,嘴里又开始胡言乱语。
朱允炆哭得更凶了,死死抱着她的腰不撒手。
吕氏低下头,凑在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儿,你听着。赶紧离开,去找你爹。只要太子开口,娘还有活命的机会。必须要快,知道吗?”
朱允炆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可母妃的话他从不敢不听。
他擦了把眼泪,点了点头,转身就跑。
吕氏看着他的背影,手攥紧了那个枕头。
朱允炆刚离开,门口就传来侍女跪地问安的声音。
“奴婢拜见殿下!”
吕氏浑身一震。
她抬起头,借着月光看向殿门。
一道身影站在门外,月光从背后打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冷白色的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