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见微死的那天,距离她把妹妹弄丢,正好三十年。
仓库东南角烧起来时,她刚从七号货架后找到一个蓝衣女孩。女孩十六七岁,手腕吊着半截塑料扎带,正用碎玻璃割绳。
她已经先救了自己一半。
程见微把湿外套罩住她,一脚踹开变形的侧门。
“沿墙跑,别回头!”
女孩被推出门,踉跄着回头:“姨,你呢?”
“找穿橙衣服的人。说你叫什么,谁带你来的,别让别人替你答。”
女孩用力点头。
下一秒,货架轰然倒塌。
铁梁压住程见微的右腿。木箱在火里接连炸开,箱角银黄色的铆钉上,压着一片银杏叶。
就是这个记号。
妹妹失踪那天,她在汽车站捡到的红发卡上,也沾着同样颜色的木屑。
程见微摸到手机。碎裂的屏幕上,报警电话还在通话。
“里面还有没有人?”电话那头的人吼。
“没有了。”她咳出一口带灰的气,“刚才出去一个小姑娘,蓝上衣。先看住她,别让陌生人接走。”
“那你呢?你在哪个门?”
横木砸下,手机滚进火里。
她从贴身口袋摸出那枚红发卡。弧面早己褪成暗红,一排细齿断了三根。离婚时她什么都没带,只带走了它;三十年里搬过七次家,也没让任何人替它补齿。
这是妹妹留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
火舌舔上手背,塑料在掌心发软。程见微忽然听见一个孩子哭着喊姐姐。
不是隔着火。
声音贴着掌心传出来。
“姐,疼。”
屋顶轰然塌下。
程见微猛地睁开眼。
没有火。
头顶是一床发黄的白纱帐,帐角挂着小满用糖纸折的风车。青砖墙上贴了个鲜红的双喜,右边一角,被窗缝灌进来的风吹得一张一合。
胸口沉得喘不过气。她低头,看见一片刺目的红。
红褂,红裤,袖口盘着粗糙的金线。
这是许家送来的嫁衣。
程见微的手开始发抖。
她记得这间屋。
床头那只掉漆的双铃闹钟,是父亲程守诚失踪前修好的。木箱上压着一本一九九五年的撕页日历。绿色暖水瓶缺了盖,瓶口塞着一团叠起来的报纸。
窗外有人高声说笑。
“国梁这孩子厚道,换个人家,谁肯拿两千块填程家这个窟窿?”
“见微命好。她爹卷了厂里的钱跑了,她娘也不见了,还有人肯娶,烧高香吧。”
“新娘子呢?快叫出来给大家看看。”
那些声音隔了三十年,依旧一字不差。
灶房里还有煤球燃过的气味,院中铝盆接着雨,水滴一下下敲在盆底。收音机正放县里的天气预报,女播音员说青弦江水位平稳。
一切都具体得不能用临死前的幻觉解释。
程见微撑着床沿站起来,腿上没有铁梁,也没有火烧后的剧痛。镜子里的人十九岁,脸色苍白,头发乌黑地编成一根长辫。右眼下方没有西十岁后长出的淡斑,指节也没有多年拆机芯留下的变形。
她扑到日历前。
一九九五年三月十七日。
妹妹被拐走的那一天。
程见微记得这一天后面的每一个时辰。
十点一刻,她穿着嫁衣走出房门,院里已经没人知道小满去了哪里。正午,家里还在争论该先找孩子还是先办婚事。傍晚,第一张寻人纸贴上汽车站时,雨水把七岁的年龄泡成了九岁。
三天后,有人说在海平见过黄毛衣。她追过去,只找到一个被认错的孩子。
七天后,许家说两千块债不能再拖,婚礼照办。
此后十二年,她被困在那段婚姻里。离婚以后,她从青溪找到海平,从海平找到临江;学查旧报、跑户籍、辨车票油印,也学会同一张相似的脸怎样毁掉另一个家庭。
三十年里,她替别人找回过女儿,替无名女人找回过户籍。
轮到小满,永远只差一步。
窗外传来一声清脆的童音。
“婶婶,我娘真的在车站吗?”
程见微全身的血像被瞬间冻住。
她扯开窗栓。
细密春雨落满院子。七岁的程小满站在柴门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黄毛衣,书包歪在肩上。她仰着头,面前是一个穿蓝色塑料雨衣的女人。
不是寻人启事上被雨泡花的黑白照片。
不是梦里那道总也追不上的小背影。
小满活生生站在那里,左边辫梢高一截,黄毛衣袖口还沾着昨晚写作业蹭上的蓝墨水。她会眨眼,会因为一句母亲在等她而把身体微微向前倾。
女人弯腰,把一颗水果糖放进小满手心。
糖纸是绿的,印着一串葡萄。小满舍不得拆,只攥在手里,指甲边还有昨晚写算术留下的铅笔灰。
堂屋里的人正围着许家送来的礼单,没有谁朝柴门多看一眼。女人选择这个时辰,不是碰巧。她知道程家今天办喜事,也知道所有大人都会把一个孩子的离开当成少添一份乱。
右手的小指,缺了半截。
“当然是真的。”女人笑得亲热,“你娘摔伤了腿,怕你奶不让你去,才叫我偷偷来接。走快些,还赶得上十点那班车。”
十点。
从青溪去临江的班车不查证件,中途还停三个没有站牌的岔口。只要车开过青弦江,小满就可能被换衣服、换车,甚至换掉名字。
院里没有电话。派出所离杏花里两条街,来回至少二十分钟。
她只有眼前这一次。
再迟一步,就是三十年。
前世,程见微从这间屋里出去时是十点一刻。
小满已经不见了。
她张嘴想喊,喉咙却像还堵着火场里的烟,只挤出一点嘶哑气声。蓝雨衣女人牵住小满,转身往巷口走。
一步。
两步。
程见微撞开房门。
门外的二婶赶紧拦她:“哎哟,新娘子不能还没梳头就往外跑——”
程见微一把推开她,红嫁衣的盘扣被门闩勾住,勒得她往后一顿。
就这一顿,蓝雨衣已经带着小满拐出了巷口。
“小满!”
她终于喊出声音。
雨声吞掉了大半。
地上有一点红。程见微扑过去,从泥水里捡起那枚发卡。
泥水里还压着一个浅浅的小鞋印,鞋尖朝向巷外。发卡的一根断齿卡在砖缝里,像小满曾经回身、挣动,又被人用力拖走。
它比陪了她三十年的那枚更新,只断了一根细齿,弧面还亮着廉价却鲜艳的红。塑料冰凉,沾着妹妹掌心的温度。
下一刻,尖锐的耳鸣刺进脑海。
她闻到一股不属于院子的汽油味,听见车站喇叭失真的报站声。一个孩子极力压住哭腔,声音从发卡深处传来。
“姐姐,别让我上那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