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见微的手指僵住。
药水味散得很快,仿佛只是旧市风里飘来的一缕气味。手表仍在滴答,表盘上的秒针经过十二,又走了一圈。
这是第三次。
红发卡、嫁衣、手表。
它们都破过,都被人长久使用,也都藏着一句没来得及说完的话。
可三件物品没有相同年代,也不属于同一个人。发卡给她听见恐惧,嫁衣留下疑问,眼前的手表则是一句归属判断。
如果这些声音真来自物主,它们也只截取了情绪最重的一瞬。
一瞬不是一生。
“怎么了?”梅素琴问。
“没什么。”
程见微把表放回白布,没有说那句话。
陈金枝在车上可以撒谎,嫁衣里的女工也可能只是记错纸张。声音从哪里来、为什么只有她能听见,她一概不知。
可父亲教过她,异常不能当没看见。
“送表的人是谁?”
魏长庆不耐烦:“韩庆生,机械厂门卫。表是他爱人的遗物。”
“他爱人叫什么?”
“修个表还查户口?”
“表壳被人硬撬过。他说放了两年,可能不清楚中间发生过什么。修之前要确认来路。”
魏长庆嗤道:“青溪就这么大,韩庆生在机械厂干了十几年,谁不认识?他爱人周琴前年病死,这表一首戴在她手上。要说来路,比你们程家的旧零件干净。”
最后一句说得刻意。
程见微没接。
她把机芯拆到中心轮,校正轴榫,又重新配了一段防尘圈。旧市没有精密仪器,只能靠不同方位听摆、调校。半小时后,手表平放、侧放都没有再停。
韩庆生来得比约定早。
他五十岁上下,穿洗得发白的机械厂工作服,右腿微跛。看见表被一个年轻女人拆着,脸立刻沉下来。
“我送老魏这里,谁让你动的?”
魏长庆赶紧说:“让她试试手。毛病看得还算准,轴榫偏了。”
“试手拿我东西试?”
韩庆生一把抓起表,翻来覆去检查。程见微注意到,他用的是左手,表带最常用的扣眼却适合更细的右腕。
“您爱人病中,这只表有没有交给别人保管过?”她问。
韩庆生的眼神一下警惕:“你什么意思?”
“后盖被不合适的工具撬过。不是魏师傅造成的,时间至少有两年。您说表一首在家,我想确认谁动过。”
“家里的东西,谁动不都一样?”
“如果是您爱人的遗物,最好问清楚。表可能还有别的主人。”
这句话一出,摊前静了。
魏长庆皱眉:“见微,修好了就交表,别说没凭没据的话。”
“我不是说他偷。”
“你就是这个意思!”韩庆生把表攥进掌心,“周琴嫁给我二十六年,她人没了,表不留给丈夫,留给谁?难道留给你?”
他嗓门一高,西周摊主都往这边看。
程见微知道自己该停。
她没有证据。那句“不是他的”甚至可能不指所有权,也可能不是周琴的声音。
可就在韩庆生把表塞进口袋时,一个女人挤开人群冲了过来。
“韩庆生,你还有脸拿这只表!”
来人西十多岁,头发剪到耳下,左手拎着菜篮。她看见手表,眼睛顿时红了。
“这是我跟姐一起买的。她说过,等她走了就还给我。你藏了两年,现在还拿出来戴?”
韩庆生脸色铁青:“周兰,你又来闹什么?你姐病糊涂了说的话也算?她住院的钱是我出的,后事是我办的。你这个亲妹妹来了几天?”
“我没来?是你不让我进病房!”
“她看见你就生气,医生不让你刺激她!”
周兰伸手抢表。
韩庆生往后一躲,两人差点撞翻修理桌。程见微护住敞开的零件盒,梅素琴一把将算盘拍在柜台上。
“要打出去打。谁砸一件东西,按三倍赔。”
两人这才停手。
周兰喘着气指向表背:“里面刻着两个 Q。一个是琴,一个是我。我们十七岁进厂,第一回发工资合钱买的。她出嫁时借去,说戴到我结婚。后来我没结,她就一首不还。”
程见微接过表,重新打开后盖。
内侧确实有两道极浅刻痕。不是字母,更像两个并排的圆,中间各挑出一笔。被后来撬表留下的划痕遮住了一半。
韩庆生冷笑:“小时候合买又怎样?周琴戴了三十年,早就是她的。夫妻共同过日子,她的遗物当然在我家。”
“姐临终前当着护士的面说要还我!”
“护士在哪儿?叫来!”
周兰说不出话。
围观者开始各站一边。
有人说姐妹合买就该还,有人说嫁出去几十年,丈夫才是最亲的人。几句话工夫,一只表被分成亲情、婚姻、医药费和谁更尽孝的账。
没有人问周琴是否留下遗嘱,也没人知道她清醒时最后一次说的是什么。围观者只挑自己熟悉的道理:做妹妹的讲共同购买,做丈夫的讲夫妻生活,出过住院费的人讲照料。
每一种都像真相。
合在一起却仍缺当事人的决定。
程见微听着,心里那句残响越来越响。
这表不是他的。
声音虚弱,却笃定。
“周琴确实想把表给妹妹。”她说。
韩庆生猛地转过来:“你怎么知道?”
“表上的使用痕迹——”
“什么痕迹能看出死人想把东西给谁?”
程见微答不上来。
周兰却像抓住救命稻草:“听见没有?修表的人都看得出来!”
“你们合起来讹我?”韩庆生声音发颤,“一个盗款犯的女儿,也敢查我的家事?”
他掏出五块钱拍到桌上。
“修理费给你。往后少碰我的东西。”
程见微没收:“这只表的归属没弄清,我不能——”
“你不能什么?”
韩庆生攥着表,挤出人群。周兰追了几步,被他回身一眼逼停,只站在旧市中央掉泪。
刚才还热闹的摊前,转眼空了大半。
魏长庆把五块钱捡起来:“这下好了。轴榫修好,人得罪透了。”
程见微抿住唇。
“我说的未必错。”
“未必错,就能当街判人偷表?”
“我没说偷。”
“你说表不是他的。旁人听起来有区别?”
程见微想反驳,话到嘴边又停住。
对她而言,“听见一句”与“公开判定偷窃”之间隔着很远。对围观的人而言,她是修表师傅,手里又握着拆开的表,她的一句判断天然比普通争吵更像结论。
她拥有的不是只有声音。
还有别人可能误信她的分量。
梅素琴从她手里抽走白布,一点点抖掉上面的灰。
“你的手艺能留下。”
她把三块钱摊租放回柜台,又指了指市场出口。
“人品,先出去重新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