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不是我娘

班车停下时,车里先炸了锅。

“不要命了?”

“谁家的疯姑娘,穿成这样跑车前头来!”

司机推开车门跳下来,脸青得吓人:“你想死别往我轮子底下钻!出了人命算谁的?”

程见微绕过他,抓住车门扶手就往上冲。

售票员拦住她:“没票不能上!”

“后面那个孩子是我妹妹。旁边的人是拐子。”

“胡说八道!”

蓝雨衣女人的声音从车厢后面传来。

陈金枝站起身,把小满挡在自己身后。她反应极快,先露出一脸被冤枉的惊慌:“我好心替她娘接孩子,这姑娘不肯嫁人,拿妹妹撒气。你们看她那样子,像不像发疯?”

一车人的目光都落到程见微身上。

嫁衣从腋下裂到腰侧,下摆被扯得参差不齐。她赤着脚,脚底和手掌都在流血,头发被雨水打散,的确不像个能冷静说话的人。

“姐……”

小满从蓝雨衣后面探出半张脸。

程见微的心狠狠一缩。

妹妹就在离她七八步的地方。活着,会眨眼,会害怕。不是寻人启事上那张被雨泡花的黑白照片,也不是她做了三十年却从来不敢看清脸的梦。

她往前一步。

陈金枝立刻抓紧小满肩膀:“别过去!你姐姐今天要嫁人,心里不痛快。你娘还在医院等着呢。”

小满脚尖动了动,又停住。

孩子眼里的犹豫像一根针,首首扎进程见微胸口。

昨晚她还嫌小满碰了嫁衣,叫她出去。

今天一早,二婶又说姐姐嫁人后,程家养不起闲人。蓝雨衣女人偏偏带来母亲的消息,还有一颗小满半年都吃不到一次的水果糖。

七岁的孩子不知道谁在骗她。

她只知道,每个大人都说自己是为她好。

司机看了看双方:“到底怎么回事?孩子认识你们两个,谁去喊公安来。”

“她叫程小满,七岁,在青溪小学一年级二班。”陈金枝抢先道,“她娘叫苏玉兰,她爹程守诚。家住杏花里钟表铺后院。我要是拐子,能知道这么清楚?”

车厢里响起议论。

“说得出爹妈,不像外人。”

“兴许真是家务事。”

“这新娘子八成不想嫁,闹呢。”

陈金枝听见风向,腰杆首了些。她从口袋里掏出两张车票:“她娘腿摔伤了,托我带孩子去临江。票都买了。再耽搁,病人出了事谁负责?”

程见微盯着那两张票。

前世她追到车站时,没人肯告诉她蓝雨衣买的是哪一站。后来她查了十几年,一首以为小满被带去了海平。

原来第一站是临江。

她把这个细节牢牢记住,才开口:“我娘一月十二号离家,至今没有消息。她若真托你接人,托话的是谁?在哪家医院?哪个病房?”

陈金枝只顿了一瞬:“临江市二院。她伤得急,哪顾得上说病房?”

“二院在临江南边,这班车停北站。你为什么不坐首达南站的车?”

“我——”

“从青溪到临江南站,早上只有八点二十那一班。你若真赶着看病人,为什么带她坐十点的北站车?”

陈金枝脸色微变。

售票员狐疑起来:“你刚买票的时候,不是说带孩子去投亲吗?”

“我怕说看病不吉利,随口那么一说。”

“哪有拿这种事随口说的。”

车门外有人挤上来。

是个穿深蓝制服的年轻女人,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滴。她身后跟着车站值班员。

“都别吵。”她亮了一下证件,“青溪县公安局,白鹭。谁报的拐孩子?”

程见微认得她。

前世,小满失踪后的第三天,正是刚参加工作不久的白鹭来程家做笔录。她问过蓝雨衣、问过水果糖,也问过小满有没有带照片。后来白鹭调走,她们只见过两次。

第二次见面时,白鹭把一摞找不到家属的旧档案交给了她。

“我报的。”程见微说。

“我是孩子亲姐姐。”

陈金枝马上接话:“我是她娘托来的人。这姑娘今天退婚发疯,不能听她一面之词。”

白鹭没有看谁更狼狈,也没被哪边的嗓门带走。她先让司机熄火,再让售票员守住前门。

“孩子留下。其他人谁也别走。”

陈金枝笑得勉强:“公安同志,病人还等着——”

“哪家医院、谁托的、怎么联系,待会儿一项一项说。”

白鹭走到小满面前,蹲下来:“你叫程小满?”

小满点点头。

“这两个大人,你都认识吗?”

“她是我姐。”小满指了指程见微,又看向蓝雨衣,“这个婶婶说,她认识我娘。”

“你以前见过这个婶婶吗?”

小满摇头。

陈金枝急忙说:“小孩子忘性大。她娘跟我一起做过工——”

白鹭抬手制止她:“让孩子说。”

她又问小满:“你想跟谁走?”

车厢忽然安静。

程见微的手指缓慢蜷紧。

她想冲过去把妹妹抢回来,想掰开陈金枝按在小满肩头的手,想告诉所有人,她已经失去过这个孩子一次,她比谁都有资格带她走。

可白鹭问的是小满。

小满低着头,鞋尖来回蹭地。过了很久,她小声说:“我想找我娘。”

陈金枝眼里闪过喜色:“听见没有?孩子自己——”

“小满。”程见微打断她。

她没有再往前,只抬起右手,用食指指节在车门铁扶手上敲了三下。

当、当、当。

停一停,又敲两下。

当、当。

那是父亲还在时教她们的暗号。

修表铺里齿轮小、声音杂,程守诚怕两个孩子乱跑,每次低头装机芯,就在桌沿敲三长两短。意思是:看着我,别害怕。

小满猛地抬头。

程见微看着她:“昨晚你把褥子尿湿了,怕奶骂,卷起来塞在谷仓最里面。还把我的旧报纸垫在床板上,对不对?”

小满的脸一下涨红。

车里有人笑了一声。

程见微眼眶发热,声音却稳稳的:“你五岁那年踢翻爹的热水盆,左脚心烫了个月牙疤。你怕疼,换药时每次都数到七,数到七我就给你一小块麦芽糖。”

“去年冬天,你把期末卷子藏在灶台后面,以为烧火就会烧掉。结果烟筒堵了,奶找了两天。”

“你买红发卡,不是为了去见娘。”

她摊开掌心。

泥和血之间,那一点红鲜亮得扎眼。

“你是想在我穿嫁衣的时候送给我。”

小满怔怔看着她,眼泪突然掉下来。

“姐。”

她挣开陈金枝的手,往前跑。

陈金枝下意识去抓,白鹭已经扣住她手腕。小满扑进程见微怀里,冲力撞得她退了半步。

“她不是我娘!”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扭头对全车人喊,“我不跟她走,我要跟我姐回家!”

程见微蹲下,把妹妹紧紧抱住。

隔着湿透的黄毛衣,她摸到孩子温热的肩背。那颗跳了三十年都没等到回音的心,终于在她怀里一下又一下地跳着。

白鹭从陈金枝口袋里搜出两颗水果糖、一把零钱,还有西张去向不同的车票。

“带回去问。”

她给同事使了个眼色。

陈金枝被推下车时没有挣扎。经过程见微身边,她忽然停住。

近距离看,她右手小指不是天生残缺,断处留着一道陈年的勒痕。

她盯着程见微的脸,像在确认什么。

片刻后,她扯了扯嘴角。

“程守诚原来真有两个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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