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坠落

十八年来,林枳微反复做着同一个梦。

梦里她悬在很高的天上,脚下是翻涌的白色云海,云的尽头浮着连绵的宫阙,金色屋脊一层叠着一层。风里有极淡的香气,是冷松木被新雪压过的味道。

然后有人在身后唤她。

"殿下——"

声音很轻,却压着一股快要溢出来的疼。她每一次都拼命想回头,可只要一动,云海就裂开一道无底的口子,宫阙、风声、那声"殿下",一齐碎成白雾。

她总是在坠落里惊醒,枕头是湿的。十八岁的人了,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哭。

2018年6月10号,高考结束两天后的傍晚,她把这个梦,活成了真的。

——

南方小城的夏天闷得像蒸锅。傍晚六点,太阳还赖在楼群背后,把天烧出疲倦的橘红。林枳微站在烂尾楼十七层的边缘,帆布鞋尖悬出墙外,下面是工地,成堆生锈的钢筋浸在热浪里。

风灌满她宽大的校服,衣角抽在腿上啪啪作响。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上来的。

一小时前她还在家里。母亲坐在昏黄的灯下,翻着两个姐姐用过的旧志愿资料,纸页发黄卷边,指尖还沾着葱花。

"女孩子跑那么远做什么。"母亲没抬头,"省城师范,学费便宜,毕业回来考老师,早点挣钱供你弟。"

她"嗯"了一声,说出去走走。

这个字她从小说到大。姐姐的旧衣服她穿,弟弟屋里摆着家里唯一的书桌,她的角落是客厅用布帘隔出来的一块。三女儿,多余的那个,她很早就认了,就像认下一件不合身却必须穿的衣裳。

再之后,记忆就断了。

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拨断了一根弦。她睁开眼,人已经站在十七层的风里。楼梯口的灰上只有她一串脚印,从楼道一首走到天台边缘——是她自己走上来的。

可她明明没有走过。

她没有慌。越害怕越安静,是她在那个家里练了十八年的本事。

风把天台的灰吹得很平,她那串脚印从楼道一路走到脚下,深浅均匀,不犹豫,不停顿——像她走上来时,笃定得很。栏杆完好,没有第二个人的痕迹。她甚至记得自己出门前还顺手关了电视,把弟弟泡在盆里的校服挪到了水龙头底下。

一个打定主意要死的人,不会做这些。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有什么东西,让她自己走了上来,而她一无所知。

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起。那种感觉又来了:有什么东西在看她,隔着很远很远,像隔着一层水、一道天,隔着她记不起来的漫长岁月,耐心地,等什么东西慢慢长成。

"叮——"

一声钟响落下来。

林枳微呼吸骤停。这钟声她认得,梦里那座云海宫阙的钟声,十八年她听了上千遍。

她攥紧脖子上的红绳。绳下是那枚旧铜钱,她出生时裹在襁褓里的,黑黢黢,正面光板,背面刻着半道谁也不认识的纹路,像云,又像半只闭上的眼睛。家里都说是破烂摊捡的,她却戴了十八年,洗澡都不肯摘。

此刻铜钱烫得像块刚出炉的炭。

"……找到了。"

声音从她身体深处浮上来,从骨头缝里,从灵魂最底层那个她自己都没到过的地方。很轻,很平,没有一丝人气,像隔着万古岁月核对一本账簿上的某行小字。

林枳微猛地回头。

身后空空荡荡,只有风卷着一只塑料袋擦过地面。

就这一回头,脚下风化了十几年的水泥边沿,"咔"地碎了。

——

失重感攫住心脏的刹那,时间慢了下来。

她看见十七层的窗框一格格往上退,看见远处云层诡异地向两边分开——只一瞬,她真的看见了云海,看见了宫阙的一角,看见一道横贯天际的剑光,剑光尽头有个模糊的人影,疯了一样向她伸出手。

那人在发抖。像等了她很久很久,又像怕这一次还是抓不住。

"……殿下!!"

冷松香骤然浓烈,又被风撕碎。林枳微甚至来不及觉得荒谬,心里只剩一个念头,清晰得不像话:

原来不是梦。

"轰——"

剧痛从双脚炸开,像两柄烧红的铁钉顺着脚踝咬进后脑。她重重砸在工地沙堆边缘,又翻滚出去,钢筋在眼前迸出一串火星。

血从额角糊住睫毛。她的手还死死攥着那枚铜钱,仿佛那是她和某个遥远世界之间仅剩的一根线。

她没有哭,也不怕。在那个家里,她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哭——眼泪这东西,早被她在无数个被忽略的夜晚里省下来了。

她躺在尘土里望着烧红的天,极轻地扯了下嘴角。

有点意思。

她还没看过云海里的那座城,还没看过喊她殿下的那个人。

她不能死。

远处传来工地看门人的呵斥,由远及近,然后是筷子掉在地上的声音、变了调的惨叫、手忙脚乱摸出手机拨号。

"喂,120吗!这儿、这儿有个学生从楼上掉下来了!……还活着!她还睁着眼!"

人声、脚步声、傍晚最后一声蝉鸣,一齐变得遥远。林枳微望着那小片天,首到橘红色彻底被黑暗盖过去。

——

再有意识,是被说话声吵醒的。

睁不开眼,眼皮像灌了铅,双腿的疼已经麻成了别人身上的东西。可耳朵先醒了,醒得异乎寻常:走廊推车的咕噜声、护士站的电话铃、隔两间病房压抑的咳嗽,全都纤毫毕现。

这不可能。她近视西百多度,左耳还有点背。

门外两个压得很低的男声。

"双脚粉碎性骨折,常规手段,这辈子站不起来了。"

"家属什么态度?"

"一听十几万,她妈在走廊晕了一回,醒了先问能不能保守治疗拉回家。"医生顿了顿,"那孩子才十八,档案我看了,估分够得着清北。"

另一个人沉默几秒,翻动纸页。

"急诊快检的全项数据,和芯片适配模型全吻合,万里挑一。启灵计划第七例,上面半小时前特批的。家属走免费救助协议,钱和手术国家全担,条件是不该问的别问。芯片的事,不必让她知道。"

"可她的脚……"

"脚尽力保。保不住也无妨。"那人语气平得像谈一件货物,"我们要的,从来不是她的脚——是她的脑子,和她那双眼睛。"

病床上,林枳微睫毛一动不动,呼吸匀长,像仍在昏迷。

麻药没麻住她最后一点清明。

门被轻轻推开,消毒水的气息逼近,一支冰凉的针剂抵上她的静脉。液体缓缓推入,意识沉下去的最后一瞬,她衣领里那枚旧铜钱贴着皮肤,极轻地——

"叮。"

像有个沉睡了万古、连岁月都忘了它名字的东西,被这一针惊动,在她身体最深处,翻了个身。

(第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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