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镜中人

七十二小时观察的最后一天,裴珩一早就被一个视频会议叫走了。

林枳微是在康复室里等了西十分钟、没等来裴珩、却等来赵组长的时候,觉出不对的。

小刘也不在。换了个她没见过的年轻干事,垂着眼,心声慌得首打转:【我就推个车,赵处说就半小时,裴主任那边不会知道的……】

"康复课换个地方。"赵组长站在门口,没穿白大褂,穿了衬衫,笑得格外和蔼,"今天请你帮个小忙。有位病人,情况特殊,谁靠近她都紧张。组织上研究,你年纪小,心善,昨天那声'到'大家都听说了——去陪她说说话,就当积德。"

林枳微的心跳漏了半拍,面上却只露出一点被夸到的局促。

她太清楚今天是什么日子了。按她数着换班次数算出来的表,今天是七十二小时的最后一天,裴珩本该上午就来给她做收尾评估,评估一过,她要么继续被关,要么能争一争"出去"。她甚至连母亲的电话都等到了现在——按惯例,探视间下午西点开放,监控线路,三分钟。

赵组长挑在这个钟头出现,裴珩偏偏被叫走,连小刘都换了人。三样"凑巧"凑在一处,她不信。

【启灵不能再拖了。六号废了,七号再交不出东西,年底项目一砍,我这个处长跟谁交代?裴珩就是太惜羽毛。共振数据,我自己拿。】

林枳微垂下眼,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收紧,又松开。

"……好。"她小声说,"可我有点怕。"

"怕什么,隔着玻璃呢,伤不着你。"赵组长推着她一路走到底——是她刚搬下来那夜隔着墙"看"见过的第三间。他刷了自己那张卡,又拧了把钥匙,门才开。

她记住了:他的卡,能开收容区的门。

——

房间不大,一整面墙是玻璃。

不是观察窗。是镜子——或者说,是被九局当成镜子封起来的某种东西。玻璃前装着两排白炽灯,亮得晃眼,灯罩上焊着钢条,电线粗得不合常理,一路牵进墙里的稳压器,稳压器上的绿灯一明一灭。

镜子前坐着个女人,穿病号服,拿一块布,一下、一下,擦那面本来就没有灰的玻璃。

此刻隔着十几步,她垂下眼帘,只放出极细一缕视线。

玻璃是温的。那点"温热"不在玻璃前面,在里面。

"去吧,坐她对面。"赵组长把她推到离镜子五步远的椅子上,自己退到门口,手按在门禁面板上,【再近点……共振,给我共振……】

林枳微没动。她在看那两排灯。

跟着赵组长来的干事站在墙角,心声里漏了底:【定影灯千万别出事……操作规程说收容C-07必须全程定影光照,灯一灭,镜子里的东西就分不清谁是谁了……】

定影灯。她记住了。

擦玻璃的女人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手。

镜子里,那个模模糊糊擦玻璃的倒影,慢慢转过了身。

倒影的脸不是那女人的。

是林枳微自己的。

镜子外的林枳微端正坐着,双手放在膝头;镜子里的"林枳微"却站了起来,贴着玻璃,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一点一点往上挑。

赵组长的呼吸在门口粗了一瞬,随即被狂喜盖过去:【有反应!芯片有反应!记录!都给我记录——】

【不对……预案里没有这一条……】那干事的腿开始抖。

镜中人抬起手,掌心贴上玻璃。

林枳微没有抬手。可镜子里,"她"的手已经在玻璃上按出了五道雾气的印子,像从水里往外按。然后,那张她自己的脸动了,嘴唇开合,没有声音,她却用唇语读出了那两个字——

"进来。"

镜面开始向内凹。不是物理上的凹,是她后颈那枚芯片在尖叫着报警:那一片玻璃的"里面"正在变深,像门,像井,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后面,把她换进去。

门口的赵组长终于觉出怕了,手忙脚乱去按门禁:【关门!先关门!】

这一层按规定只留了值守的小刘,还被支开了;收容组住在上面两层。裴珩在开会。最近的增援,跑下来也要一分多钟。

而镜子里那个"她",脸上的笑毫无预兆地变了。

不再是十八岁女孩的笑。那个表情太静、太老,像神看着蝼蚁,像隔着很多年的岁月看一个还不知道自己是谁的孩子——只是一瞬,镜中人的眼白里漫开一线极淡的金。

林枳微的心脏狠狠一缩。

就是这一瞬,她想通了所有事:这面镜子照的不是人脸,是"来历"。

但她没有时间怕了。镜面的凹痕已经漫过她的椅脚,现实里她的指尖开始发凉、发木,像有什么在顺着影子往她身体里爬。

她必须在两秒钟内,让定影灯灭。

不能伸手去拔电线——监控拍着,一个被吓坏的病人不会知道电线的用途。她的视线在那一瞬间透过了铁皮灯罩:火线在灯管右端,连着稳压器,中间那段线松松垮垮搭在陪护推车的钢腿边上。

她甚至有余裕算了个角度:不能铲得太正。太正,就是内行;得偏,偏到像闭着眼乱挥、却刚好够得着。两厘米,是她留给"意外"的余量。

她"惊叫"一声,整个人连人带轮椅向后翻倒,双手在空中乱抓——指尖精准地扣住了推车把手,借着翻倒的重量,把那辆不锈钢推车狠狠带向灯线。

"哐当——"

推车砸翻,钢腿利落地铲断了那截松线。两排定影灯同时熄灭,稳压器的绿灯灭成一片死寂。

镜子里那张她的脸,在黑暗里僵了半秒,像退潮一样迅速淡回去,重新变回一个佝偻着背、拿着布擦玻璃的女人的背影。

房间里只剩应急灯的红光,一明一灭。

林枳微瘫在翻倒的轮椅旁边,双脚的断处疼得她眼前发黑,手背上全是冷汗。后颈的芯片烧得发烫,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眼前的应急灯晃出了重影——这是超频用得太狠的老规矩,睡一觉就能缓过来。她撑着地面,把翻倒的轮椅往自己身上又拉了拉,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个被吓坏了的普通病人。

【别动。】她在心里对头顶说。

通风管的方向,那点几乎细不可闻的金属轻响,停住了。

他已经在掀管口了。她知道。

——

裴珩冲进房间的时候,赵组长正瘫在门禁边,脸白得像纸。

"定影灯怎么会灭?!"裴珩的声音第一次有了裂痕。

"我、我不知道,她自己翻的车,推车把线刮断了,是意外……"

"谁批准你动C-07的?"裴珩蹲下身,先看林枳微,手指翻开她的眼皮看瞳孔,又去看稳压器上的断口,"授权记录呢?应急预案呢?赵处,昨天老兵的事我没来得及追究,你今天——"

她没再往下听。赵组长被两名安保架起来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后怕,只有恨。

【一个丙等的废号,坏我两回好事。】他的心声一字一字,砸得清清楚楚,【行。你总有出来的一天。墙里有墙,你以为九局就是天?出去了,咱们慢慢算。】

林枳微埋着头,肩膀一抖一抖地哭,像吓破了胆,一个字都没漏听。

——

下午,评估报告重新发下来。

裴珩没再让她戴帽子,只把平板转过来给她看:原来的"丙等·稳定观察体"被划掉了,下面新打了一行字——

"乙等。观察结论:不稳定。"

"两次事故,你都在中心。"裴珩看着她,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一次,所有设备都记录到了异常,除了你的波形。一次,灯灭了,事故停了,断线的位置——推车要偏两厘米,都铲不到那根线。"

林枳微哭得打嗝:"我、我当时吓坏了,我手乱挥的……"

"我知道。"裴珩把平板收回去,竟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却不达眼底,"所以报告上写的是'意外'。"

她在心里给这个女人重新记了一笔:她什么都猜到了,可她一个字都没写进报告。

这比当面拆穿,可怕得多。

裴珩起身走到门口,临到门前停下,背对着她,像是随口一问:

"对了。镜子里那个东西,最后看你的那一眼——"

"你看见的,是你自己吗?"

林枳微抬起满是泪痕的脸,茫然地摇头:"我看见我自己在笑……吓死我了,裴主任,我是不是再也不能照镜子了?"

裴珩看了她两秒,没再说话,带上了门。

门合上的瞬间,林枳微脸上的泪意一寸一寸收干净。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左眼。

镜中那个人眼白里那一线金色,和沈顾问心口那道金纹,是同一种金。

(第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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