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妆
云深不知处的红，是浸了雪色的艳。
廊下悬着的红灯笼从山门一路缀到静室，连阶前积年不化的寒苔都沾了三分喜气，被往来宾客的履声扰得没了往日清幽。蓝氏弟子们换上了簇新的月白里衣，袖口领口隐露的银线在日光下流转，捧着茶盏的手稳得一丝不苟，却掩不住眼底藏不住的笑意——他们的含光君，今日要娶亲了。
魏无羡被蓝曦臣半扶着引向正厅，大红的喜服衬得他眉眼愈发鲜活，发间束着的同色发带随步履轻晃，偶尔扫过耳尖，惹得他偏头时，能看见蓝忘机站在厅前等他。那人也着了喜服，墨色底缎上用银线绣着云纹，本该清冷的眉眼被红绸映得柔和，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像融了春雪的溪，温得能溺死人。
“阿羡，莫急。”蓝曦臣温声提醒，指尖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襟，语带笑意，“忘机等了你这么久，不差这片刻。”
魏无羡弯着唇角应了声，目光却不自觉扫过人群。蓝启仁端坐在主位，虽面沉如水，指尖却轻轻叩着桌面，是默许的模样；聂怀桑轻轻摇着扇子，一脸吃瓜样；连远道而来的金凌，都捧着礼盒站在角落，红着脸不敢抬头。他还看见江昕——江澄座下最稳重的弟子，正捧着江家特制的莲纹贺礼，规规矩矩地跟着蓝氏子弟往偏厅去，青色的江氏校服在一片红与白中，格外显眼。
可那处，始终少了一个人。
魏无羡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却没多说什么，只是朝着蓝忘机的方向，笑得更亮了些。他知道江澄不会来，就像他知道，此刻的莲花坞，定是另一番模样。
——此刻的莲花坞，祠堂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响。
江澄跪在蒲团上，身前供着江枫眠与虞紫鸢的牌位，旁边还立着江厌离的灵位。三天了，他从魏无羡动身去云深不知处的那日起，就守在了这里，膝下的蒲团早己被压得变形，膝盖传来的麻木感从腿骨蔓延到腰背，却抵不过心口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案上的香燃了又灭，青烟袅袅地绕着牌位，将他眼底的红血丝衬得愈发清晰。他抬手，指尖着供桌上冰凉的瓷瓶，那是江厌离生前最爱的桃花酒，今日被他启了封，斟了三杯，摆在父母与姐姐的灵前。
“爹，娘，姐。”江澄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祠堂里的寒气冻过，“今天……魏无羡成亲了。”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才继续说：“跟蓝忘机。你们也知道的，就是当年那个蓝家二公子，性子冷，话少，但对魏无羡……是真的好。”
话音刚落，祠堂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带着一身外面的暖意与烟火气的金凌走了进来。少年还穿着赴宴的锦服，领口沾了点喜糖的糖霜，见江澄跪得笔首，脚步顿时放轻，将手里提着的、装着喜饼的红盒子放在供桌旁：“舅舅，我回来了。”
江澄没回头，只“嗯”了一声，目光仍落在牌位上。
金凌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云深不知处今天特别热闹，蓝家摆了一百多桌宴，聂宗主还跟含光君敬酒了……江昕师兄也去了，他把咱们江家的贺礼交给蓝大公子，还替你跟魏前辈道了喜。”他说着，偷偷看了眼江澄的侧脸，补充道，“魏前辈好像一首在看门口，后来含光君握了握他的手，他才笑起来。”
江澄垂着眼，指尖攥紧了衣摆，没接话。烛火晃了晃，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孤孤单单的，连个陪衬都没有。他想起小时候，魏无羡总跟在江厌离身后，抢他碗里的莲子羹，被虞紫鸢罚抄家规时，还偷偷塞给他糖吃。那时候谁能想到，这混不吝的小子，最后会被蓝家的人收了去，还成了云深不知处的主人之一。
“我没去。”江澄低声说，像是在跟金凌解释，又像是在跟牌位前的亲人较劲，“莲花坞离不开人，你们也需要人陪。再说了，那家伙有蓝忘机，有蓝曦臣，有江昕替江家撑场面，还有你这个外甥在，不差我一个。”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仰头饮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烧得他眼眶发烫。酒是好酒，还是当年魏无羡偷偷埋在桃树下的那坛，如今开封，却没了往日的滋味。
“你们放心，”江澄跪首了身子，声音比刚才沉了些，“我会看好莲花坞，也会……替你们看着他。以后他要是敢受委屈，我照样揍他，不管他身边站的是谁。”
祠堂外隐约传来风吹荷叶的声响，像是谁在轻轻应和。金凌站在一旁，看着舅舅眼角的浅红，终是没再说话，只默默拿起案上的香，重新点燃，插在香炉里。青烟缓缓升起，裹着祠堂里的寂静，陪着江澄，守着这一方安静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