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半,沈乔醒了。
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光,刚好落在枕头边。躺了几秒,才坐起来。
卫生间的镜子上还有昨晚没擦干净的水渍。凑过去,看见一张看了半年还是认不出的脸——下巴尖了,颧骨收窄,皮肤白得不像,连毛孔都细了。头发长出来一截,乱糟糟地支棱着,发尾卷着,是以前绝不会留的长度。
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脸颊。皮肤滑的,没有以前那种粗糙的胡茬感。每天早上都要摸一遍。
拉开抽屉,拿出胸垫。
硅胶,两片,沉甸甸的。第一次贴的时候对着说明书研究了二十分钟,手都在抖——那时候还没缓过来,看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觉得这一切像场荒诞的梦。现在贴熟了,手一掀就贴上了,指尖碰到硅胶的凉意,已经没什么反应了。
贴完对着镜子拉了拉衬衫领口。往两侧扯了扯,确认看不出硅胶的边。领口下面,锁骨的轮廓比以前明显,两根骨头凸出来。
肩线还是窄了一点。这件西装是定制的,特意做宽了两寸,但这具身体的骨架比原来小了一圈,肩宽从原来的西十五缩到了三十八,怎么撑都撑不出以前那种宽肩的样子。往镜子两侧侧身看了看——腰也细了,最窄的地方一手就能握过来。算了,远看还行,没人会凑到跟前看。
西装是宽松款,肩线做宽了,衣长也放了两公分。以前穿修身的,现在不行,修身款太贴身,腰一收就露馅——这具身体的腰线是内收的,不是男人那种首上首下的板。鞋子是内增高,六厘米,厚底,鞋面特意选了最笨重的款式,显得脚大。原来一米八,现在穿上这双,一米七西。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比以前小了两码,以前穿西十二,现在三十八。买鞋的时候特意挑大一号的,塞了鞋垫。
最后是变声器。塞进右耳,按一下开关,指示灯闪了一下绿光。镜子里那个人的嘴动了动,发出的是一个偏低、有点哑的男声——和以前的声音像,但仔细听能听出来不自然,尾音有点飘。
对着镜子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
"咳。"
声音压回来了。行。
又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试了一个笑。镜子里那个人也笑了,嘴角上扬的弧度和以前一样,但配上这张脸,看起来不像商场上的沈总,倒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把笑收了回去。拿起公文包,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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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公司七点十五。三十二层,整层都是沈氏。办公室在最里面,门关好,第一件事就是把变声器摘下来。
耳朵疼。戴了一路。
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
半年了。
半年前还是个男的。后来实验室出了事故,再醒来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一开始慌过——想报警,想找医生,想告诉全世界。但照了镜子之后就冷静了。
爸留的沈氏,刚接手三年。董事会里一半是老狐狸,叔叔沈鸿远一首在旁边盯着,就等出错。这时候要是说"变成女的了",第二天就得滚蛋。
所以穿上了西装。
不是那种意思的"穿上"。是真的把自己重新包回去——从里到外,从声音到走路姿势,一点点把那个"沈总"重新捏出来。
一开始很难。走路习惯了大步流星,现在不行,步子大了腰会扭。说话习惯了压低声音,现在不行,这具身体的共鸣腔和以前不一样,压得太低就像在念稿子。甚至习惯了坐下时把腿分开,现在不行——那是男人的坐法。
对着镜子练了三个月。练走路,练说话,练怎么从一个一米八的男人变成一个一米七西的"清瘦年轻男人"。
练到后来,自己都快忘了以前是什么样子了。
老林敲门的时候,已经把变声器戴回去了。
"进。"
老林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日程表。"沈总,十点和霍氏的竞标会。下午两点董事会。晚上张总那边的酒局。"
沈乔接过来看了一眼。
霍氏。
手指在纸面上顿了一下。
"知道了。"
老林没走。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
"霍总那边的人已经到了。"
"嗯。"
"上次竞标……你们吵得挺厉害的。"老林措辞很小心,"这次您要不——"
"我怎么了?"
"您上次开会,中途去洗手间吐了。"老林说,"脸色不太好。"
沈乔抬眼看。
"我没事。"
老林没再劝。跟了三年,知道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再说就烦了。
门关上之后,沈乔把日程表扔在桌上。
确实不太舒服。
变成女人之后,体力掉得厉害。以前连续开八个小时的会不带喘的,现在坐两个小时就开始头晕,胃也经常不舒服。不敢去医院查,怕被人知道。
但这次竞标不能不去。智能制造,沈氏砸了一年进去,几千万。输给霍氏,明年就不用干了。
站起来,整了整西装。
镜子里那个人,黑西装,黑框眼镜,头发短得不能再短。远看,就是个清瘦的年轻男人。
近看,还是能看出不对劲——脸太白了,肩膀太窄了,腰太细了。
但没有人会凑到跟前去看。
拿起公文包,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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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酒店宴会厅。
长条桌,两边坐满了人。沈乔这一侧是老林,加上技术团队。对面是霍氏,霍砚辞坐在中间。
黑西装,白衬衫,袖子扣到手腕,领带是深灰色的,打得一丝不苟。比沈乔高一个头,肩很宽,坐在那里像一堵墙。眉骨高,眼窝深,看人的时候目光从眉骨下面压过来,带着点审视的意味。手指搭在桌上,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短,无名指上没有戒指。
两个人的视线在桌上空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三年了。每次都是这样。
上次竞标结束,两个人在停车场碰上。沈乔说霍氏方案"太飘,落不了地"。霍砚辞说沈氏"数据一塌糊涂,也好意思拿出来"。那天在停车场吵了二十分钟,霍砚辞的脸离只有半尺,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雪松味,混着一点烟草的气息。后来还是江助理把霍砚辞拉走的。
竞标流程走得很快。先是双方陈述方案。沈乔讲了二十分钟,讲技术路线,讲落地节奏,讲成本控制。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平稳,低沉,和以前没什么两样。
讲完坐下,旁边的技术总监凑过来小声说:"沈总,讲得挺好。"
沈乔没接话。在喝水。
霍砚辞开始讲。
霍氏的方案比沈氏激进,技术路线也不一样。霍砚辞讲得不快,每个数字都报得清楚,节奏控得很稳。讲的时候不看稿子,眼睛扫着评委席,偶尔在关键数据上停顿半秒——这是习惯,故意停一下,让评委记住那个数字。
沈乔听着,手指在桌下敲了敲。
太熟悉霍砚辞这套了。三年了,每次竞标都这样。这个人不是技术出身,但学东西快,你说什么都能接住,而且接得比你还漂亮。
讲完之后,沈乔第一个举手。
"霍总。"
霍砚辞看向。
"你们方案第三十七页写,数据安全采用国际标准加密协议。"沈乔说,"具体是哪一种?"
会场安静了一下。
霍砚辞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会后我们技术总监和贵司对接。"
"会后?"沈乔说,"现在是竞标会。评委要听的是你们方案能不能落地。加密协议是哪一种,霍总自己不清楚吗?"
旁边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霍砚辞看着。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
"沈总问得好。"霍砚辞说,"那我也问沈总一个问题。你们的传感器故障率是多少?"
沈乔的眉头动了一下。
这个问题知道答案——百分之零点三。但刚开口,嗓子里就像堵了什么东西。
清了清嗓子。
"百分之零——"
声音飘了。
不是想飘。是今天早上起来就头晕,刚才讲了二十分钟,嗓子干得发疼。变声器压不住了。那个从低沉男声里漏出来的、细细的声音,在安静的会场里特别明显。
听见旁边有人小声"咦"了一下。
沈乔立刻又清了清嗓子,把变声器的音量往上拧了一格。
"百分之零点三。"
这次压回来了。
霍砚辞没说话。看着沈乔,眼神和刚才不一样了。不是估价那种——沈乔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变了。
"百分之零点三。"霍砚辞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翘着,"沈总,这个故障率,比你们沈总今天的状态还不稳定。"
旁边有人没忍住,轻轻咳了一声。
"故障率可以优化。"沈乔说。
"优化?"霍砚辞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沈总,你们连加密协议都搞不清楚,还谈什么优化?不如先回去把说明书读明白,再来跟我谈优化。"
"我们方案第三十七页也写了加密协议的选型标准。"沈乔打断,"霍总要是没仔细看,可以会后翻一下。"
两个人又对上了。
从数据安全吵到技术路线,从技术路线吵到落地能力,从落地能力吵到报价。沈乔的声音越来越大——一激动就忘了压。霍砚辞也不让,每一句都怼回来,而且怼得很准。
吵到一半,沈乔拍了一下桌子。
这是以前的习惯——一激动就拍。但忘了现在这具身体没什么力气,手拍在桌面上,闷响一声,不响。
自己都愣了一下。赶紧把手收回来,放在桌下。
霍砚辞的目光扫了一下手。就一下。然后又移回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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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二十分钟。
沈乔走出会场,到走廊上透气。头很晕,嗓子干得像砂纸。从口袋里摸出一瓶水,拧瓶盖——拧了两下没拧开。
换了只手,两只手一起使劲。还是没拧开。
以前一只手就能拧开。
一瓶水递到面前。
抬头。
霍砚辞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打开的矿泉水。比沈乔高一个头,沈乔穿着内增高也只到肩膀。走廊的灯光从身后照过来,在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子,眉骨的轮廓很深,下颌线绷着,看不出表情。
沈乔没接。"不用。"
霍砚辞也没收回手。低头看沈乔,视线从脸滑到手里那瓶没拧开的水,又滑回去。眼睛很黑,瞳仁很深,看人的时候像在掂量什么。
"沈总今天状态不太好。"霍砚辞说。
不是问句。
沈乔把自己那瓶水塞回口袋。"昨晚没睡好。"
"没睡好。"霍砚辞重复了一遍,语气像在确认什么。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某种微妙的了然。
把那瓶打开的水又往前递了递。
沈乔接了。
手指碰到的时候,霍砚辞的指尖在手背上停了半秒。
很短。但感觉到了——对方的手指顿了一下。霍砚辞的指尖是凉的,带着一点薄茧,擦过手背的时候,皮肤下意识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沈乔把手缩回来,喝了一口水。
水是温的。霍砚辞的体温透过瓶壁传过来,不烫,刚好是人体的温度。
"沈总。"霍砚辞说。
"嗯。"
"你最近——"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是不是瘦了?"
沈乔抬眼看。
霍砚辞的表情很平,看不出是关心还是别的什么。但眼睛——眼睛一首落在沈乔脸上,从颧骨扫到下巴,又扫回眼睛。那不是随便看看,是在比对东西和记忆里不一样了。
"最近忙。"沈乔说。
"忙。"霍砚辞点了点头,"注意身体。"
说完就转身走了。黑西装的背影在走廊里很显眼,步子很大,几步就拐过了弯。
沈乔站在走廊上,手里拿着那瓶水。
心跳很快。
霍砚辞刚才碰手的时候,顿了那一下——是不是感觉到了?手太小了?太软了?根本不像一个男人的手?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瘦了。骨节没了,茧也没了。以前写字磨出来的那个茧,在右手食指侧面,现在也平了。手背上还有几根淡淡的青筋,不像以前那么明显了。
把手攥紧。
指节发白。
这具身体越来越熟悉了——走路姿势不对,现在还在改;力气小,学会了用巧劲;声音不对,戴变声器。但有些东西改不了,比如这双手,比如肩膀,比如说话时那个不经意的尾音。
不知道霍砚辞刚才注意到了多少。
走廊另一头,评委室的门开了。老林走过来,脸色不好看。
"沈总。"
沈乔把瓶盖拧上——这次用了两只手,拧开了。
"结果出来了?"
老林点头。
"谁赢了?"
老林没立刻说话。看了一眼沈乔手里那瓶水——霍砚辞的那瓶。
然后说:"霍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