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的一个周西,李国安去外地出差了,得三天才回来。
走之前他千叮咛万嘱咐李愿星:“冰箱里菜都备好了,你俩自己做着吃,别天天叫外卖,听见没?雅芝你盯着他点,他懒。”
李愿星在旁边翻了个白眼:“爸你这话说得我好像生活不能自理似的。”
“你本来就不能自理。”李国安拎着包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天气预报说这两天有暴雨,你俩出门带伞,门窗关好。”
李愿星应了一声,把他爸送出门,门一关扭头就跟宋雅芝说:“今晚吃火锅。”
“叔叔说别叫外卖……”
“没叫外卖,家里有底料有菜,咱自己煮。”李愿星从柜子里翻出电磁炉和锅,又去冰箱里扒拉了一堆菜出来。宋雅芝看了看,还真挺全,李国安走之前连肉片都给切好码在保鲜盒里了。
两人围着茶几吃火锅,电视开着放综艺节目。李愿星吃得满头大汗,一边往锅里下肉一边指挥宋雅芝:“粉条没了,去拿一把。”
宋雅芝起身去厨房拿粉条,回来的时候电视里正放到一个搞笑桥段,李愿星笑得首拍茶几,筷子都掉地上了。宋雅芝把粉条扔锅里,看他笑得那样也跟着乐了:“哥你笑点也太低了。”
“这多好笑啊你看这人……”李愿星指着电视给她讲,讲了两句自己又乐了。
宋雅芝坐下来涮毛肚,觉得这样也挺好。李叔叔不在家,没人管着他们按点吃饭按点睡觉,两个人围着锅子各吃各的,偶尔说两句话,自在得很。
吃到八点多,外面开始打雷了。轰隆隆的闷响从远处滚过来,风把窗户吹得哐当响。宋雅芝端着碗往窗外看了一眼,天已经阴得跟晚上似的,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
“真下雨了。”她把窗户关紧,回头问李愿星,“哥你明天怎么上学?”
“骑车呗,还能怎么。”
“雨这么大……”
“明早兴许就停了。”李愿星没当回事,把最后一片肉捞了,“你吃完把碗泡上,明儿我洗。”
结果雨下了一整夜,到第二天早上非但没停,还更大了。小区门口的路面积了水,自行车是没法骑了。宋雅芝站在阳台上看了一眼,问李愿星:“坐公交?”
“公交站得走十五分钟,到那儿衣服都湿透了。”李愿星抓了抓头发,“打车吧,我约个车。”
他掏出手机鼓捣了一阵,表情不太好看:“附近没人接单,加价都没人接,这什么鬼天气。”
宋雅芝翻出自己书包里的折叠伞,又去鞋柜找了双凉鞋换上:“要不咱走一段,到前面大路再打车?”
两人撑着一把伞出了门。雨点子打得伞面砰砰响,地上的水没过脚面,宋雅芝凉鞋里灌满了水,走一步咕叽咕叽响。李愿星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大半,自己左半边身子很快湿透了。
“哥你把伞打正了。”
“风往这边吹,打正了也没用。”
走了十来分钟到了大路上,李愿星又掏手机叫车,这回有人接了。两人在路边便利店门口等着,宋雅芝看着李愿星湿了半截的校服贴在身上,忽然说:“哥你回去换件衣服吧,我自己等车就行。”
“换了也湿,你先把车上了再说。”
车来了,李愿星把宋雅芝塞进后座,跟司机报了学校地址,自己没上车。
宋雅芝摇下车窗:“哥你不走?”
“我车到了,另一辆。”李愿星冲她摆了摆手,“到学校给我发个消息。”
车门关上,车开出去一截,宋雅芝从后窗看见李愿星转身往反方向跑了,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她忽然想起来,刚才叫车的时候李愿星只叫了一辆。
到学校之后她给李愿星发了条消息:到了。你打到车没?
过了十分钟才回:打到了,刚上车。
宋雅芝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揣兜里了。
下午放学的时候雨小了点,但还在淅淅沥沥地下。宋雅芝到家之后先把自己的湿衣服换了,又把李愿星昨天换下来没洗的脏衣服从洗衣机旁边捡起来扔进洗衣机里转了。然后她翻出冰箱里的菜,熬了一锅姜汤,又做了两菜一汤。
李愿星六点多才回来,进门的时候头发湿得滴答水,外套干脆没穿,就穿件短袖,胳膊上全是鸡皮疙瘩。宋雅芝把姜汤端出来:“哥你先把汤喝了。”
“你熬的?”李愿星接过去闻了闻,皱了下鼻子,“姜放多了吧。”
“驱寒的,快喝。”
李愿星捏着鼻子灌了一碗,喝完吐了吐舌头。宋雅芝又递了条干毛巾过去,李愿星接过来胡乱擦了擦头发,忽然说了句:“你今儿没淋着吧?”
“没有,我在教学楼里等雨小了才走的。”
“那就行。”李愿星把毛巾搭在脖子上,坐下来扒了两口饭,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爸打电话了,说明天下午回来。”
“嗯,他给我也打了。”宋雅芝给他碗里夹了筷子菜,“哥你今天怎么去的学校?”
“跑了一段坐了一段公交。”
“你不是说公交站走十五分钟吗?”
“跑快点十分钟。”李愿星埋头扒饭,含含糊糊的,“别提了,我鞋里全是水,在教室沤了一上午,下午脱了鞋旁边同学让我把鞋穿上。”
宋雅芝笑得不行:“那你穿了没?”
“穿了,我说鞋湿了有味,他说总比脚丫子味强。”
宋雅芝笑得趴在桌上。李愿星瞪了她一眼:“笑什么笑,明天你跑一个试试。”
笑完了宋雅芝起身去给他又盛了碗饭,坐下来安安静静吃了一会儿,忽然问:“哥你今天早上把车让给我,自己跑着去公交站,又跑着去学校,你图什么呀?”
李愿星筷子停了一下,嚼了两口饭把嘴里的咽干净了,才说:“我跑得快,你跑得慢,一辆车能走一个人的话,当然先让你走。”
宋雅芝看着他。
“看我干嘛?”李愿星被她盯得不自在,“吃饭。”
宋雅芝低下头扒了两口饭,没再问了。但她心里记着这事呢。李愿星这人,嘴上从来不说什么好听的,有时候还又臭又硬,但事情做出来,好像从来没让她吃过亏。
晚上雨停了,李愿星去洗澡,宋雅芝把洗衣机里的衣服晾了。经过客厅的时候她看见茶几上李愿星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李国安发来的消息:明天下午三点到站,你俩谁有空来接我。
李愿星在浴室里哗哗放水没听见。宋雅芝犹豫了一下,拿起来替他回了一条:叔叔我明天来接你,你到站给我打电话。
发完把手机放回原处,回屋写作业去了。
过了会儿李愿星洗完澡出来,看见消息愣了一下,冲宋雅芝房间喊了一嗓子:“你跟爸说你去了?”
“嗯,你洗着澡呢,我就回了。”
“那你明天怎么去?公交得倒两趟。”
“打车呗,你早上不也打了吗。”
李愿星在客厅站了两秒,忽然说:“那我跟你一块儿去。”
宋雅芝从作业本上抬起头,隔着门冲外面说:“你不是说不想跑了吗?”
“我陪我妹接我爸,怎么了?不行啊?”
宋雅芝低头继续写作业,嘴角翘着:“行,随你。”
第二天下午,兄妹俩一块儿去了火车站。李国安出站的时候看见两个孩子并排站在出站口,一人举着把伞,表情都淡淡的,看见他出来却同时往前走了一步。他拎着包走过来,拍了拍李愿星的肩膀,又拍了拍宋雅芝的脑袋,乐呵呵地说:“哟,俩孩子都来了,排面挺大。”
宋雅芝接过他手里的包:“叔叔你吃饭了没?家里炖了汤。”
“没呢!就等着回家吃呢!”李国安一左一右搂着两个孩子往外走,嘴上不停念叨着出差这几天的见闻,宋雅芝和李愿星一人撑一把伞跟在他两边,偶尔互相递个眼神。
出站口人挤人的,李国安嗓门大,说什么都跟喊似的:“对了愿星,冰箱里那几盒肉片你俩吃了没?没坏吧?”
“早吃了,头天晚上就涮了。”
“你俩就知道吃火锅!说了让你们炒菜吃!”
“炒了,雅芝炒的,比我炒的好吃。”
李国安拍了拍宋雅芝后背:“好丫头,叔叔没白疼你。”
宋雅芝缩了缩脖子,伞差点歪了。李国安赶紧帮她扶正,嘴里又念叨起来。
雨后的火车站广场湿漉漉的,倒映着路灯和霓虹灯牌的光。三个人两把伞,挤挤挨挨地往出租车排队处走,李国安走在最前面,还在絮叨他出差这三天的事。宋雅芝跟在后面,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这好像就是“家”了。虽然伞不大,雨还没停,但三个人挤在一块儿走的时候,好像也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