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东城根儿有条街,叫阴阳街。
街不长,铺面二十来家,卖香烛、纸钱、寿衣,也卖棺材。做的都是送死人的买卖。
这条街有个规矩:太阳一出来,铺门必须打开;太阳落山,必须关门。只有街尾的往生铺例外。
它要等天黑才营业。
往生铺的门一开,阴阳街上的其他铺子就得关门。掌柜忙着收账,伙计忙着落锁,动作一个比一个快。就连街角那条平日里见人就扑的黄狗,到了这个时候也会夹着尾巴钻进巷子。
今儿酉时三刻,十几顶软轿停在了街上。
轿帘绣着云纹,轿杆包着金箔,前后抬轿的汉子个个肩宽背阔,脚底落地没有半点虚浮。
香烛铺的王掌柜正拨算盘,手指一错,算盘珠子哗啦啦滚了一地。
“这是谁家的轿子?”
隔壁寿衣铺的刘婆子把门掩上,只留一道缝。她往外看了两眼,声音压得很低。
“你看那云纹。御赐的。”
“哪家的?”
“京里能用这纹样的,满打满算也就三家。镇国公府,定远侯府,还有——”
话没说完,最前面的软轿已经停在往生铺门口。
轿帘掀开,下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
他穿月白袍,腰上挂着羊脂玉带钩,发髻梳得整齐,连鬓角都没有一根乱发。男人站在门前,周身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让王掌柜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镇国公严慕渊?”
王掌柜认出了他。
严家祖上跟着太祖皇帝打过江山,三代封公,手里还握着京畿三万兵马。严慕渊本人更是当今圣上的伴读,两人从宫里一同长大。
这样的贵人,来阴阳街做什么?
严慕渊走到门前,抬手敲门。
门从里头开了。
没有人来拉门,也没有人站在门后。门板自行退开,铺子里的黑暗露了出来。
两盏长明灯挂在墙角,灯油结了一层厚厚的黑垢。墙上贴满了黄符,密密麻麻,连砖缝都看不见。正中央摆着一口金丝楠木棺材,棺盖雕着凤凰牡丹。
棺材前蹲着一只鸡。
鸡的羽毛五颜六色,红、蓝、绿混在一处,分不出是公鸡还是母鸡。它脖子上系着一枚小铃铛,正抬头盯着严慕渊。
那目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严慕渊在朝堂上挨过骂,领过军,受过圣上训斥,却没被一只鸡这样打量过。他清了清嗓子。
铺子深处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进来坐。”
声音平平的,听不出迎拒。
严慕渊跨过门槛。
铺子里还站着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石榴红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乱。她的眼睛肿得厉害,手里捏着一方帕子,帕角已经被揉成了一团。
是严慕渊的夫人,苏氏。
她看见丈夫进门,唇动了动,眼泪先落了下来。
铺子最里边摆着一张八仙桌。
桌后坐着一个姑娘,十七八岁的模样。她穿月白首裰,头发只挽了一个髻,木簪横插其中。粗陶茶壶在她手边,茶水注进盏里,热气贴着盏沿往上升。
严慕渊停在桌前。
他看了姑娘很久,喉结滚了一下。
“望舒?”
姑娘抬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随后落回茶盏。
“坐。”
那只鸡忽然蹿上桌,踩过桌沿,蹲到茶壶旁边。铃铛晃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严慕渊坐下。
苏氏也跟着坐了下来,双手仍攥着帕子。
桌上另有两只茶盏,茶水尚温,盏口浮着一圈细小的水汽。
像是有人提前算准了他们会来。
苏氏吸了口气,声音一出口便散了。
“望舒,娘对不住你……”
姑娘端茶的手没有停。
“你们要说什么,我知道。”
严慕渊把手放到膝上,指节压得发白。
“当年你还在襁褓里,就被人从府里掳走了。我们找了十八年,京城、江南、北地,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你母亲这些年——”
“严慕渊。”苏氏截住他,“别说这些。”
她说完,偏过脸去,帕子按在唇边。
严慕渊闭了闭眼,重新看向桌后的姑娘。
“我们总算找到你了。”
姑娘喝了一口茶。
茶香很淡,混着墙角灯油的味道。
“明日午时,我回府。”
严慕渊怔住。
“你愿意回去?”
姑娘抬眸。
“我既然用了这副身子,便和严家牵上了因果。该走一趟。”
严慕渊听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苏氏也抬起头,帕子停在半空。
姑娘给自己添茶,没有解释。
苏氏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手指在帕面上掐出几道褶皱。
“这些年,你一个人在外头……怎么过的?”
她看了一眼西周。
墙上是黄符,脚边是棺材,桌上的茶盏缺了一个小口。铺子里没有女儿家用的胭脂,也没有针线、首饰,连一件多余的摆设都找不到。
“娘看你住在这种地方,心里——”
她的话又断了。
姑娘终于看她。
“死人比活人好应付。”
苏氏的嘴唇动了动。
“你这孩子……”
“他们不会问我从哪儿来,也不会问我为什么不笑。”
苏氏一下没了声音。
桌上的鸡拍了拍翅膀,铃铛接连响了几声。
姑娘低头喝茶。
严慕渊抬起手,像是想碰一碰她,手到半途,又收了回去。
“明日我来接你。”
“不用。”
“那怎么——”
“我自己去。”
严慕渊看着她,半晌没接话。
铺外传来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随后又归于安静。街上的铺门已经关了,连风都像绕开了这里。
姑娘放下茶盏。
“时候不早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没有再商量的余地。
严慕渊站起来。
苏氏没有动。她看着姑娘,像是还在等一句什么。等了片刻,姑娘始终没有抬头,她只好把帕子收进袖中,也跟着起身。
夫妻二人走到门口,严慕渊回过头。
“望舒。”
姑娘正在吹茶面上的热气。
“你这些年,受苦了。”
她把茶盏放回桌上。
“我没觉得。”
严慕渊站在门边,胸口起伏了一下,最后什么也没说。
门在他们身后合上。
十几顶软轿次第离开阴阳街,轿夫踩过青石板,脚步很快。没过多久,街上便只剩车轮压过积水的声音。
王掌柜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
刘婆子也在隔壁看着。
“往生铺那姑娘,是镇国公府的小姐?”
“丢了十八年的那个?”
“好端端的千金小姐,怎么跑来开棺材铺了?”
两人说到这里,往生铺的门忽然又开了。
那只彩羽鸡从里头走出来,蹲在门槛上。
它先看王掌柜,又看刘婆子。
王掌柜立刻把脑袋缩了回去。
刘婆子手忙脚乱地关门,门闩插了两次才插稳。
街上恢复了寂静。
铺子里,姑娘站起身,走到墙边。
她伸手按住一张黄符。
符纸上的线条动了动,像有虫子在纸背爬行。里面传出女人细细的笑声。
“主子,那两个人是来接您回严府的?”
姑娘没有回答。
她的指尖在符面上敲了一下。
笑声断了。
过了一会儿,符纸里又传出声音。
“主子,您当真要回去?那我们——”
“闭嘴。”
声音不重。
整面墙上的黄符同时安静下来。
姑娘收回手,走回八仙桌旁。那只鸡从地上蹦上桌,站到她手边。
“主子,”鸡歪着脑袋,“您要是不想去,咱们不去就是了。”
姑娘端起茶盏。
“该去。”
“严家有什么好的?人多,规矩多,饭还未必有这儿香。”
姑娘看它。
鸡立刻把脑袋转向一旁,装作在整理翅膀。
“因果牵上了,总要走完。”
这次它没有接话。
姑娘坐了一会儿,茶盏里的水逐渐冷下去。墙上的黄符在灯火里泛着旧黄,符角卷起,露出下面发黑的墙面。
她忽然起身,走到棺材前。
金丝楠木棺材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凤凰和牡丹的雕纹被灯光照出一层暗色。她伸手按住凤凰的右眼。
咔哒一声。
棺盖向旁边滑开。
棺中没有尸体,只有一支玉笛。
笛身通体莹白,像从一块羊脂玉里剖出来的,表面刻满细纹。灯光落上去,那些纹路便一寸寸亮起,像水面下游过的鱼。
姑娘把玉笛拿出来,放到唇边。
一个音落下。
很短,像风擦过窗纸。
墙上的黄符齐齐亮了一瞬,里面传出一阵细碎的低语,男声、女声、老声、幼声混在一起,听不出在说什么。
姑娘收了笛子。
棺盖重新合上,凤凰眼中的光也随之熄灭。片刻之后,那只棺材看起来和寻常棺木没有区别。
她回到桌边,把玉笛放下。
彩羽鸡蹦过去,用脑袋碰了碰笛身。
“这个也带走?”
“带。”
“那我呢?”
姑娘抬眼。
“你也去。”
鸡脖子上的铃铛立刻响成一片。
“我就知道主子不会丢下我!”
它在桌面上转了两圈,踩翻了一个空茶盏。茶盏滚到桌边,被姑娘伸手按住。
姑娘看了它一眼。
鸡收回爪子,站得规规矩矩。
她端起冷透的茶,一口喝完。
窗外,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鸡蹲在玉笛旁边,尾羽挨着笛身,铃铛还在轻轻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