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
远处的街巷传来更夫敲击梆子的脆响。一下,两下。
夜风刮过东跨院的竹林,竹叶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严望舒站在窗前。
她抬起手,指腹抚过月白首裰的袖口,将一处微小的褶皱抚平。
凤凰从房梁上一跃而下,爪子落在青砖上,没有发出半点动静。它那一身五彩斑斓的羽毛,在浓黑的夜色里依旧扎眼得很。
“主子,时候到了?”凤凰甩了甩尾羽。
“走。”严望舒吐出一个字。
她从袖中抽出一张黄底朱砂符,双指一捻。符纸化作一抹极细的飞灰,精准地落在凤凰脖颈的铜铃上。
哑声咒。
铃铛再晃,也只会是一件死物,发不出丁点响动。
推开房门。夜风倒灌进来。
严望舒迈出门槛,顺着抄手游廊往外走。
严府规矩森严,夜里巡逻的家丁提着风灯,一拨接着一拨。
她脚下生风,步子极快,每一步都踏在灯影顾不到的死角。转过月亮门,穿过花园,一路畅通无阻,径首来到了西跨院的院墙外。
西跨院里透出几缕昏黄的烛光。
廊檐下挂着两串风铃。此时明明没有风,那风铃却自顾自地晃荡着。
屋内。
炭火烧得极旺。地龙烤得屋子里暖如春日。
苏氏坐在拔步床边,手里死死攥着一条绣花帕子。
她目光定在锦被中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上。
沈音紧闭着眼。一张脸白得像上好的宣纸,寻不到半点血色。她连呼吸都弱得几不可闻,仿佛随时都会散在空气里。
苏氏心里像是被人拿钝刀子割肉。
这孩子,命太苦。
当年国公爷在边关遭袭,连着数月音讯全无。满府上下人心惶惶,是音儿穿着单衣,在佛堂前的冰天雪地里跪了三个昼夜。生生磕破了额头,用自己的阳寿去换国公爷平安。
打那以后,她就落下了咳血的病根,成了个琉璃做的人儿。
王嬷嬷端着一碗燕窝粥走过来,步子极轻。
“夫人,您都熬了半宿了。去偏房歇会儿吧,这里有老奴盯着。”
苏氏摇了摇头,眼眶红透了。
“我哪里睡得着。你瞧瞧她这样子,我都怕她一口气上不来。”
王嬷嬷叹了一声:“小姐这是心善,替咱们府里受了太多罪。菩萨会保佑她的。”
“是啊。”苏氏拿帕子按住眼角,“这十八年,她为了严家耗尽了福气。如今望舒找回来了,那是我的亲骨肉,我自然心疼。可音儿这般模样,我若冷落了她,便是个没良心的人。”
窗外。
夜色极浓。
严望舒立在浓黑的阴影里,将屋里这番话听得清清楚楚。
她面上毫无波澜。
从袖中摸出一面极旧的古铜镜。镜面磨得发亮,边缘刻着繁复的符文。
凤凰贴着她的靴子,极力压着嗓子:“主子,夫人就在隔壁,万一被发现……”
“她听不见。”严望舒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指尖在窗棂上画了一道极简的阵纹,“隔音咒。”
凤凰稍微松了口气,视线往上抬。
“主子,您看那镜子!”它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严望舒将铜镜正对窗户。
镜子里,拔步床、锦被、炭盆,通通消失不见。
入目之处,皆是密密麻麻的黑线。
那些黑线细如女子发丝,却泛着令人作呕的腥腻光泽。它们像活着的虫蟥,一端死死钉在沈音的心口、眉心和手腕里。另一端则穿透屋顶,径首扎入无尽的夜空之中。
虚空的尽头,正正指向严望舒所在的方位。
随着沈音每一次极弱的呼吸,黑线便有规律地搏动一次。
每一次搏动,都有一丝极细的金芒顺着黑线,强行灌入沈音的皮肉。
凤凰的爪子在地砖上刮出轻微的火星。
“她身上那些黑线是什么?”
“命格互换术的痕迹。”严望舒语气极淡,像在评价一件寻常器物,“十八年的供养阵。”
“有人把您的命格接到她身上了?”
“不只是命格。”严望舒手指扣住铜镜边缘,指节勒出一道极深的印子。一息之间,她连呼吸都停了停,“气运、福泽、甚至寿数。凡是我该有的一切,全顺着这些桥,喂进了她的骨血里。”
凤凰倒吸了一口冷气,颈部的铃铛发出一声闷响。
“那她现在病重,是因为……”
“反噬。”
严望舒转动铜镜,让黑线根部显露得更加清晰。
“她这具身体,承受不住本不属于她的东西。命数太重,骨肉太轻,硬撑了十八年,如今这具躯壳快被撑破了。那帮人以为命格是能随便借的花,却不知这是要命的刀。”
凤凰抬起头,眼神里带了极深的惧意。
命格被人抽筋剥骨般吸走,寻常人早就死得透透的。
“主子,那您这十八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严望舒将目光从镜面上移开。
“在乱葬岗里跟野狗抢食,在义庄里和死尸争地盘。阳寿没了,就吞极阴之气续命。阎王爷嫌我太凶,不肯收。”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
凤凰却觉得骨头缝里都在冒凉气。
“主子,那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十八年没死,已经是奇迹。回去。”
严望舒将铜镜反扣,收回袖中。
转身融入夜色。
地上的薄霜被她的鞋底踩出细碎的裂纹,转瞬又化作水珠。
回到东跨院。
屋里没有点灯。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铺开一片惨白。
严望舒走到那口旧木棺前。
这棺材跟了她许多年。木料发黑,表面满是斑驳的旧痕。
手掌搭在棺盖上,用力一推。木料摩擦,发出一声极长极闷的声响。
她将铜镜放入棺底。手指收回时,却触到了内壁上的一处粗糙。
动作猛地顿住。
指腹顺着那道极浅的刻痕,一点点抚摸过去。
木刺划过指尖,泛起轻微的刺痛。
她分明记得,原先这里什么都没有。
凤凰跳上棺材沿,探长脖子:“主子,这是什么字?”
严望舒没有立刻作答。
她收回手,目光望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眼底第一次掠过一丝极深的倦意。
风骤然大了起来,吹得窗纸哗哗作响。
她一字一顿,声音比夜风更凉。
“双生劫,一生一死,不可解。”
凤凰浑身的五色羽毛瞬间炸起,像一只受惊的刺猬。
“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