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东跨院的门被敲响。
严望舒正在院中写字。
雨停了一夜,石板缝里积着水,凤凰蹲在旁边,用爪子拨弄一片泡得发白的竹叶。敲门声又响了两下,它抬头看向严望舒。
严望舒没停笔,只道:“开门。”
凤凰跳过去,嘴叼住门栓,费了些力气才把门拖开。
门外站着严沉舟。
他一身深色长衫,手里捧着檀木盒,衣角还沾着几粒雨水。见门开了,他先朝凤凰看了一眼,才把笑意重新放回脸上。
“妹妹,大哥来看看你。”
严望舒写完最后一笔,把笔搁在砚台边。
“大哥有事?”
严沉舟在院中站了片刻,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位置,最后走到石桌旁,将盒子放下。
“没什么大事。你刚回府,手里总该有些能用的东西。这个——”
他打开盒盖。
一沓地契整整齐齐压在红绸上,纸角没有半点卷折。
“京城十处,江南二十处,另外十五处分在各地。都是大哥这些年置下的宅子和庄子,过到你名下。”
凤凰伸长脖子看了一眼。
严望舒只扫过那些地契,便把视线收了回来。
“我不要。”
严沉舟的手停在盒盖上。
“大哥送你的。”
“我不缺房子。”
“那你缺什么?”
严望舒重新铺了张纸。墨汁沿着笔锋落下,黑线压过纸面。
严沉舟站在那里,没等到回答,只好把盒盖合上。
“昨晚你说过一句话。”他道,“说我有一桩桃花债,拖了十年。”
笔尖顿住。
严望舒抬起眼:“大哥想问谁?”
严沉舟喉结动了一下,拇指在盒角来回。那处木头已经被磨得发亮。
“她现在在哪里?”
“大哥心里有数。”
“我若有数,就不会来问你了。”
这句话出口,他自己先停住了。院墙外,一辆送菜的板车压过湿泥,车轮卡了一下,赶车人骂了声娘,声音很快远去。
严望舒看着他:“三日后,你自会知道。”
严沉舟没有再问。
他站在桌边,看了会儿纸上的字。那是道经里的句子,横竖清峻,笔锋收得极稳。
“妹妹的字——”
“大哥若无事,可以走了。”
严沉舟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他重新盖好檀木盒,朝她拱了拱手,转身出了院门。
凤凰立刻跳过去,把门栓咬回原处。
“主子,”它仰头道,“这位大哥说话绕来绕去,像一只掉进面缸里的老鼠。”
严望舒蘸了蘸墨。
“他心里有人。”
“那为什么不去找?”
“找不到。”
“找不到还娶别人?”
严望舒落笔,纸上多了一道横。
“他娶的那个人,身份比他高。心里那个人,身份比他低。”
凤凰偏了偏脑袋:“人类还要按身份喜欢人?”
严望舒没有回答。
墨线在纸上慢慢铺开。
午后,门又响了。
这回凤凰没有立刻去开。它先从门缝底下闻了闻,闻到一股油烟味,才把门栓拖开。
严隐川站在门外。
他穿着黑色劲装,腰上挂刀,肩背宽阔,像是刚从码头或武场回来。手里却捏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油纸包,和他这一身打扮不大相称。
“小妹。”
他进门后,先看了一眼院中的棺材,又看向桌上的纸。
“三哥来送你点东西。”
“放下吧。”
严隐川把油纸包放在石桌上,拆开麻绳。
里头躺着三把枪。
枪身被擦得发亮,金属边缘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凤凰往后退了半步,爪子碰到青砖,发出一声轻响。
严望舒伸手拿起其中一把。
严隐川的手指下意识抬了抬,又收了回去。
她掂了掂枪身,目光落到铭牌上。
“HK416A5、M107、AXMC。”
严隐川盯着她:“你认得?”
“略懂。”
她又拿起那把M107,指腹沿着枪管划过。
“工艺不错。枪管做过处理,射程能到两千米左右。”
严隐川脸上的表情空了一瞬。
“三把枪,我花了两年才弄齐。”他说,“你看一眼就知道?”
“看结构。”
“你还会用?”
严望舒把枪放回油纸上,重新将包裹折好。
“会。”
严隐川没有追问。他盯着那三把枪,像是第一次发现自己带来的东西并不算稀奇。
严望舒道:“心意我收下了。”
他这才把肩膀放松下来。
片刻后,他问:“昨夜你说我活不过中年。有没有办法?”
“有。”
严隐川抬头。
“你手上的人命太多,煞气已经入骨。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
他摸了摸腰间的刀柄。那把刀的护手被磨得发白,显然常年有人握着。
“能压多久?”
“我替你压住,你能活到六十。”
严隐川没说话。
院子里只剩竹叶滴水的声音。一滴水从檐角落下来,砸在他的靴面上,他也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抱拳。
“多谢小妹。”
走到门口,他停下,回头看严望舒。
“三哥这条命,以后算你的。”
严望舒低头换纸。
“先把药喝了。”
严隐川嘴角扯了一下,没再说什么,推门离开。
凤凰把门重新关上,蹦回严望舒脚边。
“这位三哥看着像会咬人的狼。”
“他是漕帮帮主。”
“难怪。”
“手下三千人,杀过不少人。”
凤凰的爪子缩进羽毛里:“那他为什么对您这么客气?”
“怕死。”
凤凰张了张嘴,半晌没接上话。
下午,严如意来了。
他没有带随从,只穿一件月白长袍。玉冠束发,脸上的妆比昨日淡了些,走进院子时,先看见严望舒写到一半的经文。
“小妹的字,倒是比府里请的先生还稳。”
严望舒没抬头:“西哥也来送东西?”
严如意笑了一声。
“你这句话,已经猜到了?”
他从袖中取出锦盒。凤凰在旁边盯着他,尾羽一摆一摆,显然不大信任这个满身脂粉香的人。
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支莹白玉笛。
笛身上的纹路细密,像虫鸟留下的爪痕,又像某种严密排列的文字。
严望舒终于放下了笔。
“从哪里来的?”
严如意看着她的手指碰上笛身:“西域商队带回来的。卖家说,是前朝乐师用过的东西。吹出来的曲子,能叫人魂飞魄散。”
“不是前朝。”
“嗯?”
“更早。”
严望舒将玉笛转过来,指给他看。
“这是符文。上古的。”
严如意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你还懂这个?”
“见过。”
“在哪里见过?”
严望舒把玉笛放回盒中:“不记得了。”
严如意看着她,似乎还想问,手指在盒沿敲了两下,最后只道:“喜欢就收着。”
“多谢西哥。”
他没有立刻走。
院子里的风从竹林穿过,吹得他袖口贴在手腕上。那张总像隔着一层戏台灯火的脸,露出了一点疲态。
“昨夜你说,”他开口,“我怕下了戏台,便没人再看我一眼。”
严望舒看着他。
严如意垂下眼,盯着自己的指甲。那上面还留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朱红。
“你说得没错。”
“想下台吗?”
“想。”
“那就下。”
“哪有这么容易。”他笑了笑,“台下的人只认得严如意,不认得——”
话说到这里,他截住了。
严望舒等了片刻。
严如意抬头:“你真能帮我?”
“我让你风光下台。”
他看着她,手指慢慢收紧,又将那支玉笛往她面前推了推。
“好。”他说,“西哥等你的消息。”
这一次,他走得很快。
凤凰关上门,回头看向严望舒。
“他笑得比哭还累。”
“戏子都这样?”
“他是戏子。”
“可他刚才没在台上。”
严望舒拿起玉笛,听了听笛孔里空荡的回声。
“台下也有人看。”
傍晚,严明澜来了。
他进门时,天色已经沉了。青色长袍上沾着药草味,腰间的药箱磕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五哥。”严望舒道。
严明澜点头,从药箱里取出一个白瓷瓶。
“外伤药。刀口、烧伤都能用。别往眼睛里抹。”
“多谢。”
他把瓷瓶放下,没有走。
严望舒看了他一眼:“五哥也有话问?”
严明澜的手搭在药箱上,指节瘦而长,指甲缝里残着洗不净的药汁。
“我三年内有一劫?”
“你验尸太多,死气进了身体。先伤肺腑,再伤根本。”
“怎么解?”
“我给你开方子。抓药煎水,每日泡半个时辰,三个月。”
严明澜点头,像是在听一张验尸记录。
“能好?”
“能。”
“多谢。”
他走到院门边,忽然回头:“药方什么时候给?”
“明早。”
“好。”
他离开后,凤凰把门合上。
“五哥身上好冷。”
“他常年和死人打交道。”
“死人不会说话。”
“所以他也不必说太多。”
凤凰想了想,觉得这话有些道理,便跳到石桌上,去闻那只白瓷瓶。
入夜,最后一个来的是严惜珩。
他穿着白衣,长发披在身后,手里握着一块羊脂玉。月光落在玉面上,照出一层温润的光。
凤凰开门时,他先对凤凰说了句:“劳烦。”
凤凰愣在门边。
严惜珩走到石桌旁,把玉放下。
“六哥只有这个。”他说,“原本想留给——算了,给你。”
严望舒拿起玉石。
玉质细腻,入手没有凉意。她看了一会儿,收进袖中。
“多谢六哥。”
严惜珩没有起身。
他在她面前单膝跪下,衣摆铺开,沾了几粒院中的细尘。
严望舒看着他:“什么事?”
“你昨晚说,我和她命格相冲。”
“嗯。”
“若在一起,两个人都活不过三十。”
“嗯。”
严惜珩仰起脸:“有办法吗?”
严望舒没有马上回答。
竹影落在他脸上,随着风一格一格地移动。他一首保持着跪姿,手指压在膝上,指腹渐渐泛白。
“命格相冲,解不了。”
他的肩背垮下去一寸。
“那我们——”
“我能替你们延寿。”
严惜珩抬头。
“你们若信我,可以活到六十。”
他的嘴唇动了动,许久没有说出话。最后,他俯身朝严望舒磕了一个头。
额头碰到石板,声音很轻。
“多谢小妹。”
他站起来,向后退了半步,才转身离开。
凤凰把门合上,铃铛在夜里响了一声。
“主子,”它说,“六哥看着挺可怜。”
严望舒重新铺开纸。
“他爱的人,和他命格相冲。”
“在一起就会死?”
“是。”
凤凰叹了口气,蹲到她脚边。
“人类真麻烦。”
严望舒蘸满墨,落笔写下第一行经文。
院外有人经过,鞋底踩过积水。那脚步走到门前,停了一下,又继续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