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严府门前挂起了两排红灯笼。
认亲宴设在正厅,二十桌席面已经摆妥。镇国公严慕渊与苏氏坐在上首,七个儿子分列两旁,轮流替父母招呼客人。酒还没开,厅里已经热闹起来。
只是正主迟迟未到。
有人探头往门外看,有人将声音压到扇子后面。
“听说镇国公府找回的,是个姑娘?”
“十八年前丢的那个。城东阴阳街找着的。”
“阴阳街?卖棺材、扎纸人的那条街?”
“可不就是。听说她在那里开了间往生铺,专做死人买卖。”
旁边有人倒吸了口凉气,筷子碰在茶盏上,发出一声脆响。
“镇国公府的小姐,怎么会落到那种地方?”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一串铃声。
叮。叮叮。
宾客们齐齐转头。
门口站着个姑娘,月白首裰,衣摆干净利落,头发只用一根白玉簪挽住。她没戴耳坠,也没抹胭脂,日光从她身后照进来,肩线上落着一圈薄亮的光。
她脚边跟着凤凰。
凤凰收了尾羽,个头看着和寻常公鸡差不多,脖子上系着铃铛,五色羽毛却怎么也藏不住。它迈进门槛时,先抬爪看了看地上的红毯,才蹦到严望舒身边。
厅里静了片刻。
严望舒走到主位前,朝严慕渊和苏氏点头。
“爹,娘。”
苏氏起身,手在桌沿上撑了一下,才走过去牵她。
“望舒,坐这儿。”
她拉着严望舒坐到自己身边,又吩咐下人添茶。凤凰绕着桌脚走了一圈,最后蹲在严望舒的鞋边,把铃铛压得不再响。
严慕渊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今日请诸位来,是为小女望舒认亲。她幼时失踪,我严家寻了十八年,如今总算——”
他说到这里,指腹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总算把人接回来了。诸位肯来,严某先敬一杯。”
酒盏相碰,满厅站起一片人。
“恭喜镇国公。”
“小姐平安归来,是府上的大喜事。”
严慕渊饮尽杯中酒,朝严望舒看去。
“望舒,和大家见个礼。”
严望舒起身,目光扫过厅中。她没有仔细辨认那些笑脸,只记住了出口、窗户,还有房梁上挂着的两串铜铃。
“多谢诸位到场。”
说完,她坐了回去。
苏氏替她把茶推近了些。严慕渊只得对众人笑道:“孩子在外面多年,规矩还没学全,诸位莫要见怪。”
“哪里哪里。”
话虽这么说,几道目光已经落在了严望舒身边的凤凰身上。
“这姑娘瞧着冷清。”
“做死人生意的,身上难免沾些阴气。”
“往后说亲,只怕——”
那人的声音突然断了。
严望舒抬起头,看向席间一名妇人。
妇人穿着宝蓝褙子,发髻一丝不乱,手里捏着一方绣帕。她坐在严沉舟旁边,正是严家大儿媳江婉星。
严望舒看了她一会儿。
江婉星的指甲陷进帕子里,面上还维持着笑,呼吸却短了一截。
“大嫂。”严望舒开口,“你近来是不是常梦见水?”
江婉星的手一僵。
严沉舟侧过身:“婉星?”
“没、没什么。”江婉星把帕子压在膝上,“只是夜里睡得不安稳。”
严望舒说:“你不是身子有病。”
正厅里的筷子声停了。
江婉星抬眼看她。
严望舒接着道:“你的命格被人动过。原本是多子之相,气运却被一件阴物截走了。”
严沉舟站起身,椅脚在地面刮出刺耳的一声。
“妹妹,你说清楚些。”
“你们成亲十年,她没有孩子,身子一年比一年差,不是药的问题。”严望舒的目光落到江婉星脸上,“东西在她的嫁妆里。”
江婉星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严沉舟已经转身:“来人,把大少奶奶的嫁妆箱抬来。快些。”
家丁跑出门。
苏氏伸手按住严望舒的手背,掌心微凉。严望舒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抽开。
不多时,两个家丁抬着一只旧漆箱进来。箱盖打开,珠钗、玉佩、绣盒一层层叠着。严沉舟伸手翻找,动作越来越快,最后从底下摸出一只青花瓷瓶。
瓶身画着山水人物,釉色发旧,瓶口却封得严实。
严沉舟递过去:“是它?”
严望舒接过瓷瓶,指节在瓶腹上敲了两下。
里面传来空响。
“阴墓里出的东西。”她说,“谁送的?”
江婉星盯着那只瓶子,手指开始发抖。
“我……我娘家嫂子,刘氏。”
严沉舟的脸沉了下去。
江婉星没再说话。她娘家那桩旧事,席间没人不知。刘氏的妹妹当年原本要嫁进严府,严沉舟却退了婚,转而娶了她。
严望舒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
她把符纸贴上瓶身,指尖在符角一按。
火苗窜起,先烧黄纸,再沿着瓶口往里钻。瓷瓶里传出一声细响,像指甲刮过坛壁。下一刻,一缕黑气从瓶口挤出来,贴着桌面盘旋,所过之处,茶水表面结了一层薄膜。
离得近的宾客往后退,椅子撞成一片。
凤凰抬起头,喉咙里滚出一声低鸣。
严望舒伸手一拂。
黑气散开,青花瓷瓶从她掌中裂成数片,碎瓷落在桌面上,黄符也烧成了灰。
厅内只剩炭火噼啪作响。
严望舒看向江婉星:“三个月内,你会有消息。”
江婉星扶着桌沿站起来,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多谢小妹。”
严望舒伸手把她扶住。
“不必谢。你的东西,本来就该还给你。”
江婉星低着头,眼泪落在宝蓝色的衣襟上,一点一点洇开。严沉舟站在旁边,手伸了几次,最后只落在她肩上。
席间没人再提说亲的事。
先前说话的宾客把茶盏转了个方向,盯着那堆碎瓷;另一个人将刚夹起的鱼肉放回碟中,半天没有动筷。
严慕渊看着严望舒。
她重新坐下,端起茶,杯沿碰到唇边时,神色和平日没有两样。只有苏氏看见,她另一只手正压着袖口,指尖沾了一点未擦干净的黑灰。
苏氏问:“望舒,这些年你是不是——”
“娘。”严望舒打断她,“菜要凉了。”
苏氏看向桌上的席面,连忙招呼下人:“快,把汤换了。望舒爱吃什么?厨房还有没有热的?”
严望舒没有回答。
凤凰蹲在她脚边,低头啄了一下掉落的鸡骨头,铃铛随之响了一声。
叮。
宴席重新开了,满厅的人却都在留意那只五色的“鸡”,以及坐在它旁边的镇国公府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