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渺比谁都清楚,她今天是来卖的。
她不是贱,而是比谁都明白,有些人的一句话,胜过别人千跪万求。
姜渺规规矩矩站在包间中央。
流光溢彩的灯,从她脸上扫过,惊艳了所有人的眼。
“这是淼淼。”
领头的丽姐开口。
姜渺正要上前,一道喉咙响起:“我知道,姜渺嘛,姜家的大小姐——”
拖长的腔调,散漫的恶意。
姜渺视线扫过去。
说话的人,身形微丰,一张焦黄脸,刻着薄嘴唇。
很平平无奇的长相。
姜渺后背却宛如蟑螂爬过。
当初父亲倒台,一众高官紧跟落马。
六年过去,她原以为那些熟面孔早没了,没曾想竟有‘周奇’这条漏网之鱼。
形容漏网之鱼其实不太对,今天这局是魏光正攒的,周奇能坐在这儿,十有八九是成了魏光正的狗腿子。
挺合理的。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周奇从前都能把她那个性子硬的老爸吹得心花怒放,魏光正也不例外。
不过。现在要紧的是不能让他认出自己,影响了计划——当年父亲出事前,最后一个项目就是旧城,想要调查当年的真相,只有接近如今旧城最大的坐地户,魏光正。
姜渺攥紧拳,挽起唇笑:“先生认错人了吧,我叫淼淼,三个水的淼。”
“三个水的淼?”周奇扬眉,“真有那么多水?”
语调轻浮又油滑。
换作从前,姜渺能当场大闹,将他脑袋开瓢。
如今,她学乖了。
姜渺掐起喉咙,妖妖媚媚道:“那就得看哥哥今天能不能带我回去了……”
周奇:“不急,等沈先生和老大来。”
姜渺身子微微僵直两分,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因为周奇眼里那毫不掩饰的兴趣味,更因为,他话里的那个‘沈’。
下一秒。
‘磕嗒’声响。
门开了。
切入一线钴黄色灯,光柱子似的,劈在姜渺背上。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男人嗓音没什么情绪,像幽谷里迂回的清风、无人之境的冰封,冷得透彻、遥不可及。
姜渺却听过不一样的。
暗哑、磁性。
带着磅礴野性的欲。
一遍又一遍,咬她耳朵,问她“喜欢吗”。
巅峰那几秒,颤抖地,叫她“渺渺”。
姜渺低下脑袋,死死咬住唇。
她幻想过无数次和沈砚川的重逢。
便利店同拿一罐饮料、地铁上擦肩而过……
却从未预料过是在这里。
这样的她……
这样穿着三角连体泳装,低胸露背,将那里形状包裹得清晰可见的她。
以至于,此时此刻她竟生出一丝妄想:或许,只是同名,声音相似的人?
姜渺怔忪时,周奇放声道:“沈先生,您瞧瞧,这是谁?”
来人没说话,脚步声却渐清。
直到……拂面一抹清寒香,姜渺心脏惊跳,身体比大脑更快一步认出他,瞬间就在男人歇落的阴影里屏住了呼吸。
“抬头,给沈先生瞧瞧。”周奇催促。
姜渺指节攥得泛白,纹丝不动。
吧台边,长沙发窝着的几人,紧跟起哄、嗤笑,“抬头啊!”、“婊/子装什么矜持?”。
如同冷水滴进了热油,场子顿时激烈起来。
丽姐焦急如焚,唯恐得罪这些金贵的毒头,两步上前,粗暴地拽起姜渺的脸。
“沈先生,是您认识的人吗……”
丽姐喉咙渐渐轻了。
所有声音也都跟着堙灭,归为阒静,只剩他与她。
彩灯旋转,洒在男人脸上,如映在水面,一浪接一浪,荡漾、破碎,渐渐凝结成记忆中那个模样……又恍惚比记忆中那个,轮廓更深,五官更英挺,气质更沉更冷。
姜渺喉咙紧涩,犹豫要怎么掩饰身份时。
沈砚川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一霎收走了,那样的轻描淡写。
姜渺听到脑中‘嘭’的一声。
仿佛开场的香槟。
那些被刻意遗忘的片段,顷刻喷涌而出。
最开始追沈砚川。
知道他有支钢笔,是沈父弥留之际给他的。
因其使用多年,早就出不了水。
原厂又倒闭。
她只能在网上重金求购同型号的旧笔,请求老师傅逐支拆开、比对。
修复期间,又怕老师傅不知轻重损伤了笔,便全程守候在旁,整整三天。
那种不辞辛劳、连同他的过去,也想一并珍重的心情,却在她满怀期待递给他钢笔时,被一句“谁准你碰它”而击碎。
后来,同居。
他搬来她的公寓,她兴致勃勃将他的衣服挂进衣柜,因为看见他的衣服和自己的紧紧挨在一起而偷偷窃喜。
然而,那些衣服,他再也没碰过。
还有,他们的第一次。
他以为她哭是因为太痛。
其实她哭是因为——那个时候,他甚至都不愿意吻她。
即便如此,她仍是觉得,只要自己再努力点,时间再久点。
水滴石穿。
终有一日,他会看到她的好,喜欢上她。
直到温柔出现。
她才终于明白过来,很多事可以靠坚持和付出换来结果。
但好感不行。
心动不行。
因为,喜欢,本就是一件极其主观且最诚实的事。
她凭什么要因为自己喜欢,就去强迫别人也反馈同等的喜欢。
更凭什么因为自己的求而不得迁怒他,拿他母亲的救命钱,威胁他和自己在一起,还逼他在冷风里等自己下课,在胃痛时陪自己饮冰、吃辣……
换成谁,谁都会觉得这段关系,屈辱且恶心。
恨不得一键清除,全当没发生过。
所以,现在,她十分懂事地抢先道:“沈先生尊贵,不可能认识我这种人。”
沈砚川盯着她,没作声。
陡然的静默,宛如凌迟,姜渺几乎快要撑不住笑时,沈砚川敛了眸,平声道:“的确不认识。”
姜渺心脏坠了下,却加深了笑容。
仅存的一点自尊,让她不想流露一点可怜相。
沈砚川顿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蛰身,往沙发走。
所有人立时往两边挪,腾出中央的空给他。
沈砚川单手解下西装扣,落座,精硕的胸肌顶着灰色衬衫,一起一伏,难以言说的性张力,“魏先生呢?”
周奇赶忙迎道:“一会儿就到,他让沈先生您稍等。”
沈砚川‘嗯’了声,没再说话。
姜渺眼观鼻鼻观心,有些打退堂鼓了。
她不瞎,看得出来沈砚川地位不低,甚至周奇也不如她猜测的只是魏光正的狗腿子,反倒……更像是二把手。
周奇但凡把她和沈砚川的事漏到魏光正跟前……
“淼淼是吧?”周奇蓦地发问。
姜渺背脊一紧,努力将往中央看去的视线移到周奇脸上,“是的。周先生。”
“是雏儿吗?”周奇下颏,将她上下打量,“我瞧你刚才——那么骚……”
所有人都不知道。
那个被公认清冷、禁欲的海大男神——沈砚川,背地里有多闷骚,多纵欲。
被迫和姜渺在一起的那段时间。
浴室、厨房、玄关……甚至没拉帘的阳台。
但他最喜欢将她拉在镜子前……让她好好看看……她渴求、迷恋他的样子。
从前姜渺以为是他动了情。
后来她绝望之际,给他打电话,听到那边一声声温柔的高吟和他的低喘,才知道他从没有喜欢过她。
他和她的每一次……都只是在发泄、在报复她施加在他身上的痛苦。
他要她好好看看,你再欺凌我又怎样,还不是得被我……艹
姜渺睫毛微微颤抖,再次迎向周奇视线,娇滴滴的,“当然是呀~”
话音落,男人视线射过来。
如雷幻电。
死死凿在她脸上。
似要凿出个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