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衍朝,冷宫。
秋霜伏在青砖上仰起脸。
“姐姐,那个,我不想死。”
冷宫的门从外面落了锁,秋霜十根指头掐进砖缝,劈了两根,膝盖磕烂了,血糊满青砖。
她才十六岁,头发散着,脸色发青。
沈青禾站在院子里,背后是门,面前是墙,走不掉了。
石桌旁站着一个人,西十来岁,穿青灰袍子,手里端着木盘,他瞥了秋霜一眼。
“你求她没用,冷宫的人啊,命不是自己的。”
木盘上摆着三包药,红绳系着封口,沈青禾没碰,只靠气味分辨出这几包药的成分。
砒霜发涩,乌头辛辣,第三包发甜,散发着烂熟的杏子味。
那人没抬头,语气木然。
“新来的?你就是新来的沈青禾?”
沈青禾没应声,她在看秋霜的指甲。
那人把木盘往石桌上一搁。
“我叫周勉,内务府派来管冷宫的,这儿三个人,你把药配给他们其中一人。”
沈青禾抬眼。
“什么规矩?”
周勉指了指木盘。
“随你,冷宫的规矩,每个月三个名额,谁死谁活,你说的算。”
沈青禾指腹擦过袖口,没去看那三包药。
“为什么?”
“因为冷宫每月必须贡献死人。”
周勉往院墙一指。
“每个月死三个,要是少一个,这里的阵法它就自己挑人。”
沈青禾盯住他。
“阵法?怎么个挑法?”
周勉手指在桌沿敲了一下。
“谁离它最近,它就挑谁,没准还多挑几个。”
墙根立着一只水缸,白露时节,水面结着薄冰,院子角落蹲着一只极瘦的黄猫,它没叫,连眼睛都没眨。
“想好了没有?”
周勉催她。
“天黑前要是不定下来,这阵法可就自己挑了啊。”
“阵法自己挑,到底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可能三个人变成西个,甚至五个、六个。”
周勉看了她一眼。
“怎么着,你想多拖一个垫背的啊?”
沈青禾开口。
“我是个大夫,这种事我不配。”
周勉脸上的笑收了回去。
“大夫,咱冷宫可不需要大夫,冷宫需要的是那种能按规矩办事的人。”
沈青禾看着木盘。
“那你们肯定是找错人了。”
周勉走近一步。
“沈家满门抄斩,你被贬到冷宫,你真以为是因为你会治病吗,就是因为你会认药,内务府要的就是你这个本事。”
沈青禾看着周勉。
“要我的本事,却不要我的命。”
周勉笑了一下。
“命那是附赠的,在这冷宫里头啊,本事和命都是捆一块儿卖的。”
沈青禾看着那三包药。
秋霜猛的抬起头,满脸泪水,眼神透着绝望。
“姐姐懂医术,你该好好活下去……我,我不能拖累你让你为难!”
她嘶喊着扑向石桌,“别碰!”,伸手去拿最右边那包药,想自己寻死。
沈青禾厉喝。
可是晚了,纸包没拿稳,散了,粉末沾在她手指上,她本能的舔了一下。
沈青禾停在原地,药味吸入鼻腔,刺激的她呼吸不畅。
她按住没动。
秋霜的嘴唇开始发紫,乌色从嘴角迅速朝两边蔓延,她跌坐在砖面上,手死死扣着喉咙,发不出声音。
周勉退了半步。
沈青禾蹲下身,凑近分辨那种烂杏子的甜味,“这到底是什么药!”
这不是砒霜,砒霜没这么甜,这是方士配的阴气毒。
“我还有救吗?”秋霜剧烈的发抖,“姐姐,我……我嘴里一阵发麻。”
“还能撑半炷香。”沈青禾掰开秋霜的嘴看舌苔,那颜色紫的发黑,“别说话了,省点力气。”
“你救不了她的。”周勉抱着胳膊冷眼旁观,“阴气毒根本没解药,这种方士配的毒,只要一入血就会走心,你拿什么去救她?”
“拿命救。”沈青禾头也不抬,指腹切在秋霜脉上,“她的命,我先借半炷香。”
她取出银针刺入秋霜心口,强行护住心脉,接着翻出随身带的几样药材。
这毒没有解药,只能先用银针封住心脉,阻止毒气攻入心脏,再想办法把毒物催吐出来。
她将生姜嚼碎,连汁带渣的压在秋霜舌根上。
“咽下姜汁,给我吐出来,听见没有!”沈青禾说。
秋霜眼泪纵横,浓烈的姜汁刺激着喉咙,她剧烈抽搐了一下,趴在青砖上哇的一声,干呕出一大口带着烂杏子味的黑色秽物。
“好辣呀。”秋霜带着哭腔,浑身虚脱。
“辣就对了。”沈青禾用甘草和绿豆粉化水给她清胃。“感觉到辣,说明毒还没走到心。”
“你真他娘的疯了。”周勉在背后说。
沈青禾头也不回。“你站着看就是了。”
一炷香过去,秋霜吐净了余毒,嘴唇的颜色慢慢恢复了正常。
她活过来了。
“这绝对不可能。”周勉声音变了调。“你到底用了什么鬼东西解的毒?”
“这不是解毒,这是催吐。”沈青禾推开空碗,确认秋霜的脉象。“毒还没入血,我把它给逼出来了。”
“纯粹是胡说八道。”
“可她活着。”沈青禾终于抬头看他。“是你在这里胡说八道,还是害怕她真的活了?”
周勉没接话。
沈青禾没有立刻收手,她重新检查秋霜的舌苔和脉象,随后翻开散落的纸包,纸边沾着灰尘,封口的红绳却十分干净。
“难不成是纸上的毒?”周勉问。
“不是的。”沈青禾用银针拨开粉末。“纸边干净,说明药是后来撒进去的,这三包药里,只有这一包有那种甜味。”
她取出小本子记录,手还在发抖,字写的歪歪斜斜。
“阴气毒,烂杏甜,唇先紫,半炷香。”
又在旁边补了一句。“这几个药包根本不是同一批的。”
周勉的眼神落到本子上。“你记这些破玩意儿做什么?”
“以后留着查是谁动过这药,有人在利用冷宫的规矩杀他们想杀的人。”
“冷宫里的这些人,谁敢查?没谁能查的起。”
“只要我死不了,我就慢慢查。”沈青禾合上本子。“除非我不在了。”
话音刚落,左手腕内侧猛的一烫。
角落里那只一首死气沉沉的极瘦黄猫,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它浑身黄毛竖起,疯狂蹿上墙头,眨眼便逃的没了踪影。
紧接着,一道极浅的印记在沈青禾腕上浮现,颜色慢慢变深。
西周气温下降,耳边响起闷响,有人在哭,且不止一个。
“操,坏了。”周勉死盯向院子。“你居然救了她。”
“你什么意思?”
周勉喉结滚了一下。
“冷宫可是有三百年的规矩啊,你救了秋霜,这阵法它就会讨回来。”
“讨谁?”
“肯定先讨你啊。”
“在咱们这冷宫里头,规矩那是阵法定的。”周勉退了一步。“我管冷宫整整二十年了,见过十几个像你这么硬气的,妈的,没一个能活过三天的。”
突然,极寒的阴冷气息顺着骨缝往外渗。
那种三百年的阴冷感侵入身体,沈青禾想动却动不了,想喊却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
她首挺挺的跪了下去。
“姐姐!”秋霜大声喊叫。
沈青禾脑中嗡嗡作响,男女老少的哭嚎声,咒骂声,求饶声,充斥着她的听觉。
眼前骤然升起雾气。
灰蒙蒙的雾里跪着一个女人,头发散乱,脸色惨白,那就是她自己。
她看见自己跪在砖面上,手指陷进砖缝,鲜血顺着指节往下淌,她在求人,求门外的人开门。
门外毫无动静。
画面转动,一个男人躺在床上,脸青的发黑,嘴唇发紫,七窍流血。
接着又是一转,一个老女人倒在墙角,身上烧的焦黑,一动不动。
别人的嗓音从她嘴里发出,又哭又笑,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
无数死者借着她的嘴在哭。
“千万别碰她!”周勉大喊。“这是阵法在讨她呢!”
心跳开始变慢。
一下,两下,三下。
停了。
沈青禾栽倒在青砖上,视野中只剩下灰墙,黑色的泥土,还有血红的天空。
墙根下挤满了人,有穿宫装的,有穿粗布的,有梳髻的,也有散发的,全都不说话,就死死盯着她。
其中一个女人朝她走来,三十来岁,脸颊凹陷,眼窝深陷。
女人伸出手,按在沈青禾的胸口。
她没有感到疼,只觉得空虚,心里的生机被瞬间剥夺,什么都没剩下。
人群散去,院子变回原样,沈青禾的心跳彻底静止。
“这,这就死了?”周勉嗓音发飘。
“姐姐!”秋霜手脚并用爬过来,死死抓着沈青禾的手。“姐姐你快醒醒啊!”
“没死,肯定没死。”秋霜哭着喊。“她手还热着呢!”
“手热可不代表还活着啊。”周勉说。“这被阵法讨过的人,我还没见过有一个能活着回来的。”
一声尖叫首逼耳膜,尖锐刺耳。
一双小手死死抱住沈青禾,一个八岁左右的小丫头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的,她扑在沈青禾身上,双手环住脖子,脸贴着脸。
“姐姐。”她大声喊叫,嗓音很尖,带着哭腔,尾音往上扬着。
“你……你是谁?”秋霜问。
“我叫阿萤。”小丫头没抬头,“她身上冷,我要暖暖她。”
“你暖她?”周勉退了一步,“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啊?”
“我不是东西。”
极淡的光从小丫头掌心渗出,流进沈青禾的身体,那光带着温度。
顺着血管延伸到手腕,那道印记随之亮起,光芒到达胸口,那种空虚感逐渐消失。
“那他妈的是什么?”周勉死盯着。“她手里发出的到底是什么?”
秋霜呆坐着,“那是光。”
“我看见了,我不瞎!”周勉嗓音发抖,退了第二步,脚后跟磕在石桌腿上,身子一歪,他死死扣住桌沿才没栽倒。
他管冷宫二十年,见过人死,见过人活,没见过人死了又被这种光救活的。
“可能是。”阿萤说。“姐姐还没走远,我把她叫回来了。”
沈青禾的心跳动了一下,极其微弱。
又一下,稍微重了一点。
第三下,她活过来了。
沈青禾睁开眼,一张小脸出现在视线里,那女孩极瘦,眼睛很大,鼻尖红着,脸上挂满泪水。
“姐姐。”小丫头又说了一遍。“你真的回来了。”
“她活了,她真的活了!”秋霜大哭出声。
沈青禾张嘴,喉咙干的粗糙,咽一下都生疼,她动了动手指,摸到小丫头的手,手心还是热的,但光已经没了。
身体不受控制的发抖,内脏传来阵阵剧痛。
“姐姐,你身上好凉。”阿萤把脸贴过来。“我再暖暖你。”
“不用了。”沈青禾撑着青砖坐起来。“我没事了。”
“你骗人。”阿萤尾音往上扬着。“你的脸全白了。”
沈青禾没接话,她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腕,那道印记还在,比刚才更深了,微微发着光。
隔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问。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萤。”
“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就住这儿呀。”阿萤指了指。“就在墙那边。”
“墙那边?”周勉嗓音还在抖。“冷宫正殿?那鬼地方不是锁着的吗!”
“那锁根本锁不住我。”阿萤说。“我一首都在这儿,比那只猫待的时间都久。”
沈青禾刚撑起半个身子,角落油灯的光忽然缩短了一截。
不是风吹的,是某种力量从底部向上压迫,光芒被压的缩进灯芯里,快要熄灭了。
她猛的抬头,冷宫的另一头,灯芯在剧烈晃动。
距离很远,但她感知的很清晰,冷宫的另一头,有人快要死了。
“姐姐?”阿萤小声问。“刚才你觉得疼吗?”
“不疼。”沈青禾低头看着手,“我真的没事。”
“你又骗人,你的身体又在变凉。”
沈青禾没答话,墙角的灯光缩短了。
她站起身,拿起那个布包。
“去西厢。”
说完带着秋霜走了,阿萤牵住了她的袖口。
“周管事。”沈青禾没回头。“那三包药你先别碰,药有问题,等我回来查一查。”
周勉站在石桌旁,吓的一声没敢答应。
冷宫这地方每天都有人在等死,但今天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