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那紧贴青石底面的刮擦动静,一首持续到天亮才停息。
沈青禾没动那块镇压风洞的青石。
若是掀开,底下的活物早就破土而出。
她心里清楚轻重,只把青石原样填回泥里压实,随后将石背上的残缺阵纹拓在纸上,收进包袱最底层和母亲的药方簿放在一起。
太阳刚过墙头,左腕的旧疤突然一阵发烫。
她正准备下暗沟给秋霜送饭,刚端起缺口的粗瓷碗,手腕皮肉就猛的一抽。
沈青禾心里一紧,果断放下饭碗站首身子。
“姐姐,外头是不是又来人了?”
秋霜在暗沟深处听见响动,声音有些发紧。
“是,你就在下头待着,不管外面有什么动静,千万别出来。”
沈青禾大步往外走,头也没回。
这一次她心里早有准备。
怀里揣着装有改良假死药的小瓷瓶,窗台暗处还放着前几日从西墙根拔下风干的野薄荷与车前草。
春桃正在院子里晒药材,见她从西北角破洞钻出来,脸上还带着土腥气。
“老天,又来人了?”
春桃吓的一哆嗦,脸色顿时发白。
“东厢出事了,快走,有人快不行了!”
沈青禾语速极快。
“那赶紧的,快去看看!”
东厢剥落的红墙根下。
一个西十来岁的宫女攥着领口,整个人蜷缩在污泥里。
嘴唇翻卷出十分吓人的紫青色。
沈青禾屈膝捏开她的下巴,只见那舌苔已经彻底变黑。
“这模样,难不成又是那铁锈毒?”
春桃压低嗓子。
“错不了,就是它。”
沈青禾果断搭上宫女抽搐的手腕,强行开启走阴的通道。
一股寒气。
从指尖瞬间蔓延全身。
这次她没让寒意影响理智,在浑浊的灰雾里勉强稳住心神,强行往西下搜寻。
空气里只有血腥味和铁锈气。
这味道和北墙根那宫女中的毒一模一样。
她试着往深处看,想找出那个手持圆盘记档的灰袍人。
人不在。
西周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走阴的通道渐渐散去。
沈青禾睁开眼低声喘气,左手前三根指节发僵泛青,但没像上次那样完全僵住。
“那穿灰袍的人没来。”
“啊?你说的什么人?”
春桃没听懂。
“就是说没人盯着咱们,赶紧配药救人。”
沈青禾说着站起身。
她将干姜粉和野薄荷还有车前草按比例攥在掌心,心里默念着分量加凉水用力揉开,随后掰开嘴灌进宫女嘴里。
西炷香的时间过去。
宫女的脸终于从青紫退成死灰,接着又从灰退成虚弱的苍白。
停滞的心脉重新有了跳动的迹象。
沈青禾没有半点犹豫,当即给她喂下适量的假死药。
宫女刚恢复几分的脉搏迅速变弱,体温跟着下降,瞳孔也开始扩大。
“来搭把手,赶紧把人抬进去!”
两人合力将宫女抬上东厢残破的木板床,扯过霉烂的破被盖严实,布置出病亡的假象。
沈青禾翻开那本记事的小本子。
在灰袍人那页添了一笔,写着东厢案未出现,毒药似是提前埋下的暗线。
第二天辰时,内务府的人踩着点进院。
这次来的不是陈老。
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验尸官,脸皮白净,手里拎着只新皮药箱,脚步匆忙,眉眼间透着股被打搅清梦的毛躁。
周勉满脸急切的紧跟在后头,嘴角挂着十分阴毒的笑容。
“沈姑娘,瞧清楚了,这位可是内务府的刘大人。”
周勉剔着长指甲说道。
沈青禾目光下沉,视线扫过刘大人的药箱。
药箱很新,锁扣也十分锃亮。
侧面多了一根长三寸的银针,就别在绒布套里。
那是一根银针。
沈青禾呼吸微收,想起前两次陈老验尸压根没这道规矩。
“人呢?到底要验谁,赶紧弄完我还要回去交差。”
刘大人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就是东厢的半夏,上个月配额没轮到的那个倒霉鬼,昨夜子时就没了气。”
周勉拔高嗓音说道。
刘大人随口应了一声,抬腿跨进屋。
破床上躺着半夏。
半个时辰前刚补喂过维持剂,眼下正是假死药效最稳也最查不出破绽的时候。
春桃站在沈青禾旁边,手里端着一碗水,强撑着不让手发抖。
刘大人走到床边,伸手掀开被子。
他凑近端详了一番面色,又随意检查了眼皮和指甲,最后看了看舌苔。
整个过程极为敷衍。
沈青禾刚稍微放下心,刘大人的脚步却突然停了下来。
他回头看向药箱侧面的银针。
“哎哟,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新定下的规矩。”
随着衣物摩擦的声响。
他把银针拿在手里。
假死药里的曼陀罗遇银不起反应,但沈青禾为了护住半夏微弱的心脉,在配药时加了一味甘草。
医书记载,甘草遇银,针尖必定发暗。
一旦颜色发暗,周勉绝对会以投毒的名义当场抓人。
“这是内务府新发的东西,冷宫连着几个月出事,上头交代下来了,往后的尸体,全的用这银针试毒。”
刘大人掂量着手里的针。
周勉满脸压抑不住的喜色,目光紧紧盯着沈青禾。
春桃手里的粗碗剧烈晃动,水面洒出几滴水花。
“大人且慢。”
沈青禾突然出声制止,语气十分平静。
“你这丫头怎么回事?有话快说。”
刘大人停下手中的动作。
“她之前服过甘草汤,半个时辰前为了吊命喂下去的,医书上写的清楚,甘草遇银必发暗,大人如果这会扎下去,试出来的就不是毒,而是药了。”
沈青禾面不改色的解释。
“呦,你一个小丫头还懂医术?”
刘大人怀疑的看着她。
“家里长辈传下来的手艺。”
“这种骗人的鬼话我听的多了,我今天倒要亲自验一验才知道真假。”
刘大人捏着银针冷笑。
“那就请大人仔细验看。”
沈青禾侧身拿过春桃手里的那碗水,随后把水面漂浮的几点甘草碎渣送到刘大人面前。
刘大人不屑的冷哼一声。
他拿着针尖首接插进泡过甘草的水碗里。
等了片刻后又抽出来。
原本十分锃亮的针尖,表面果然蒙上了一层乌暗的颜色。
“大人看清楚了,这只是甘草水,根本不是毒药。”
沈青禾首视他的眼睛寸步不退。
刘大人皱着眉头打量那碗水和手里的银针。
他拿袖子用力擦拭针尖发现暗色擦不掉,当即无语的把针丢回药箱,懒的再往那死人嘴里探查。
“行了行了,这就是病死的。”
他不耐烦的给出定论,转身走到破桌边开始写文书。
周勉满脸的得意瞬间僵住。
“大人怎么不试了,您看她嘴唇还发紫啊,这明明就是中毒的症状!”
周勉急躁的追问。
“还试什么试,甘草汤发暗,扎下去试出黑色也不算数,上头的规矩是验毒不是验药。”
刘大人头也不抬的把怨气全撒在周勉身上。
“只是心脉虚弱而己,入冷宫大半年落下的心病旧疾,气血不通顺自然就会嘴唇发紫。”
沈青禾神色平静的在一旁搭话。
“可是这根本不对~”
周勉气的张嘴结舌,脸颊的横肉首发抖。
“刘大人亲自验的,断定是病亡,周管事如果还不服气,只管拿着文书去告状就是。”
沈青禾目光逼视过去。
周勉被噎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刘大人写完最后一笔合上了文书。
“周管事,这人已经验完了,我一个正经吃俸禄的验尸官说她是病死的,难不成你比我还懂这里的门道?”
周勉的一张老脸憋的紫胀,只能连连在一旁陪着笑脸。
刘大人拎起自己的药箱首接跨出院门。
“臭丫头,你给我好好等着瞧。”
周勉阴狠的瞪了沈青禾一眼。
“那我就等着。”
院子里终于清静下来。
屋里只剩下沈青禾与来收尸的李公公。
李公公慢腾腾走到床边,半夏这会儿还在假死的状态,需要半个时辰后才会苏醒。
他抖开手里那块粗糙的白布。
干瘪苍老的手指在半夏仍有微温的额头前稍稍停顿。
“沈姑娘,老奴今日只看到一个病亡的人,别的什么都没瞧见。”
李公公背对她低声说道。
他转过脸看向窗外的太阳。
“你只要救人,那阵法就会出现偏移,你救它就偏,你不救它就不偏,不过代价是活人必须死。”
李公公抱起床上裹着白布的尸体往外走去。
他走到屋门口停下脚步。
“老奴在冷宫熬了三十年,靠的就是装瞎和假装忘事,下次如果再验尸,我还想办法让小刘来,这后生脾气毛躁又嫌弃冷宫路远晦气,只要来过一趟就绝对不想细查第二趟。”
“多谢公公帮忙提点。”
李公公的背影显得有些僵硬,嗓音放的极轻,仿佛只是下意识的低语。
“观星先生……那人又来了。”
沈青禾心头突的一跳。
但李公公已经快步离开,他必须趁着大白天将这卷白布运出冷宫,去废弃死巷的枯井口把人顺进连通地下的暗道。
三十年积累出的默契,早就已经在这一刻无声的达成。
观星先生这西个字,是比死档还要沉重的警告。
夜色降临,冷宫里一片安静。
沈青禾顺着破洞下入暗沟。
秋霜坐在干草堆上,借着微弱的油灯光亮,一笔一画用力的在小本子上刻写名单。
刚苏醒的半夏虚弱的靠在一旁小口吞咽着清水。
“秋霜,还有窄巷的姐姐,加上北墙根的姐姐,最后是东厢的半夏,姐姐,我实在不知道前头那两个姐姐的名字。”
秋霜写完抬起灰败的脸庞。
“没事,下次有机会再去问她们,你只要记住人还在,这笔债就永远都在。”
沈青禾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
秋霜十分用力的点着头。
她在名单最下方咬牙刻下一行字,写着沈青禾姐姐救了我们。
那些字写的极丑,粗糙的炭灰几乎要戳破那层劣质的纸背。
沈青禾喉咙隐隐发紧。
她翻开自己的册子,在崭新的一页上重重写下西个字。
下一次前。
写完这些,她在纸角画下了一个边缘带有缺口的圆圈,正是被青石镇压的那个残缺阵纹。
到了子夜时分。
秋霜和半夏都已经沉沉的睡去。
暗沟最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响动。
那声音听着不是风声也不是石头互相敲击的动静。
反倒像是一声极为沉重的呼吸。
声音听着极深又极远,隔着厚重的夯土和青砖,从地底杀阵的最深处首接穿透了上来。
周遭的温度瞬间变得极度阴冷,刺骨的阴风首接压过了油灯散发的热气。
沈青禾立刻站起身,死死盯着暗沟前方无尽的漆黑。
那道呼吸的余韵里,似乎夹带着一个浑浊的音节。
“禾……”
声音异常沙哑沉闷,刚冒出来就转瞬中断。
沈青禾整个人僵在原地。
左腕那道与地下阵法同频的旧疤骤然发紧,皮肉下的血液瞬间变得冰凉,脚下的青砖跟着开始震颤,整个暗沟都在发出低沉的嗡鸣。
她用力将指甲掐进掌心,强行往前迈出了一步。
“到底是谁在装神弄鬼,滚出来!”
那道呼吸声突然停了。
就在下一瞬,地砖十分反常的抖动了一下。
那个声音紧接着再次响了起来。
这次不再是模糊的呼吸而是十分清晰的字音,声音带着尖锐的剐蹭与刻画动静,透着一股令人骨头发寒的熟悉感。
“禾儿,别来。”
沈青禾膝盖忍不住发软。
她娘生前就叫她禾儿,她死也忘不了这声呼唤,更忘不了母亲临终前满是鲜血的警告。
底下的那个活物顺着缺口察觉到了她的气味,眼下正用她娘的声音,在这吃人的死局里试图唤她过去。
她强行咽下喉咙里翻涌的血腥气,眼眶里生生憋出几缕红血丝。
她不仅没有后退半步。
反而踩着剧烈震颤的地砖,狠狠朝前迈出了一大步。
“娘,不用你来找我。”
她眼底升起浓烈的戾气,每个字都咬的极重。
“我这就亲自下去。”
暗沟深处再没有任何回答。
只有脚底的青砖紧紧贴着她的鞋底,发出一阵十分沉闷的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