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的吵闹声盖了室外的雨声,淅淅沥沥的。
初雨的手指在桌角抠了一下,指甲缝里嵌进一小块木屑。
她没抬头。
教室里的声音从西面八方涌过来,早读的嗡嗡声,翻书页的哗啦声,椅子腿蹭地板的吱呀声。
她盯着英语课本第三十二页,那个单词她看了六分钟,没翻过去。
“让一让。”
一只书包从她头顶飞过去,砸在过道对面。
拉链没拉好,里面的文具盒摔出来,笔滚了一地。
陈浩站在她课桌旁边,手插在口袋里,低头看她。
“我说让一让。”
初雨站起来,椅子往后挪了半步。
她的课桌被两个男生一左一右抬起来,搬到了教室后门旁边的垃圾桶边上。
那个位置她坐了一年半了,从高一开学第三天开始的。
桶里有昨天值日生没倒的早餐袋,混着一股豆浆变质的酸味。
她坐下来,翻开课本。
后门开着一条缝,十一月的风从缝里灌进来,吹得她后脖子发凉。
她把校服领子往上拉了拉。
“初雨,你作业呢?”组长走到她旁边,伸手。
她把英语练习册递过去。
组长翻了翻,本子边角卷得厉害,封面上沾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灰。
组长用两根手指捏着本子,像捏着什么脏东西,扔进收作业的塑料袋里,转身走了。
第一节课是数学。
老师讲到一道函数题,叫了初雨的名字。
她站起来,脑袋里一片空白。
昨晚她在楼道里背书,声控灯一会儿亮一会儿灭,后半夜奶奶起夜摔了一跤,她扶着奶奶上了厕所,又躺回去,再也没睡着。
“不会?”老师看了她一眼。
“不会。”
“坐下吧。”
她坐下的时候,后门被推开了。
苏婷婷端着一杯奶茶走进来,经过初雨身边,手腕一歪。
奶茶洒在初雨的英语课本上。
棕色的液体顺着页边淌下来,滴到校服裤子上。
“哎呀。”
苏婷婷站着没动,低头看着初雨的课本,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歉意,倒是嘴角弯了一下。
“不好意思啊,没拿稳。”
初雨从桌肚里掏出纸巾,一张一张按在课本上。
奶茶是热的,她的手指被烫了一下。
她把纸巾团成一团,放在桌角。
苏婷婷已经走过去了,坐在自己位置上,跟同桌凑在一起看手机,笑出了声。
初雨把湿了的课本立起来,靠在垃圾桶的边上晾。
纸页粘在一起,字迹泡花了。
她用手指去抠,抠破了第一页的页脚。
“你赔她一本呗。”后排有个男生说。
苏婷婷头也没回:“赔什么赔,又不是故意的。”
“你那奶茶三十块呢,赔本课本怎么了。”
“关你屁事。”
教室里哄地笑了一声。
初雨把破了的课本合上,放回桌肚。
她的手在桌肚里摸到一支笔,是她昨天在操场捡的,不知道谁丢的。
笔杆上粘着一块嚼过的口香糖,她昨天抠了半天,没抠干净,就用草稿纸包着放在角落里。
第二节课课间,初雨去了一趟厕所。
回来的时候,课桌上多了一个空的可乐罐。
罐底还粘着一圈黑褐色的糖浆,招了两只蚂蚁。
她把可乐罐拿起来,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桌面上一圈黏糊糊的印子,她用湿纸巾擦了两遍。
“初雨,班主任叫你。”
她从后门出去。
班主任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一叠表格。
“你那个助学金申请,家里情况那一栏写得太简单了。回去重填,明天交给我。”
“好。”
“还有——”班主任顿了一下,“你最近成绩下滑得厉害,数学上次考了多少?”
“五十二。”
“你以前都是九十多分。”
初雨没说话。
她把那张表格折了两折,塞进校服口袋里。
口袋太浅,表格露出一截,被她用手按住。
班主任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摆了摆手:“去吧。”
她回到教室的时候,课桌又被挪了。
这回挪到了垃圾桶正前方,椅子和垃圾桶并排放。
她站着看了两秒,把椅子搬回桌子后面,坐下来。
后门还是开着,冷风把她晾着的课本吹翻了一页。
中午吃饭,她没去食堂。
教室里没人,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奶奶蒸的红薯,皮皱皱巴巴的,凉了,咬起来有点硬。
她吃了半个,剩下半个包好放回书包。
然后趴在桌上,脸朝着墙壁那面。
走廊里有脚步声,来来回回。
有人在操场上喊了一声,很远。
她闭上眼睛,睡了十五分钟。
下午第一节课是英语。
老师发了上周的单元测试卷。
初雨看着卷子左上角那个红色的“58”,看了一会儿,把卷子对折,再对折,塞进桌肚最里面。
她前面的男生在订正试卷,用红笔在卷子上画了一个很大的叉。
初雨盯着那个叉,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英语怎么这么差了。”苏婷婷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周围三个人听见,“以前不是挺好的嘛。”
初雨没接话。
她翻开英语课本,翻到第三十二页。
那个单词她昨天晚上其实背下来了,现在再看,又忘了。
放学的时候下雨了。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给空气蒙了一层灰。
初雨站在校门口的雨棚下面,等了一会儿。
很多学生撑着伞走出去,还有几个家长开车来接。
雨棚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她。
她把书包顶在头上,走进了雨里。
走到第一个路口的时候,雨变大了。
她把书包抱在胸前,低着头,沿着墙根走。
鞋子湿了,袜子黏在脚上。
经过一家便利店,她停下来,站在屋檐下。
玻璃门映出她的样子——校服湿了半边,头发贴在脸上。
她看了两秒,移开了视线。
屋檐下摆着一排打折的雨伞,二十块一把。
她摸了一下口袋,里面有十二块钱,是奶奶给她的午饭钱,她没花。
她把书包顶回头上,继续走。
走到小区门口,奶奶正坐在传达室旁边的小板凳上,面前摆着一捆捡来的纸箱。
奶奶看见她,站起来。
“怎么淋成这样?”
“没带伞。”
“我让你带伞了,早上出门的时候。”
“忘了。”
奶奶叹了口气,把纸箱捆好,提起来。
初雨伸手去接,奶奶没给。
“回去把衣服换了,我煮了姜汤。”
初雨跟在奶奶后面,看着她佝偻的背。
纸箱堆得很高,挡住了奶奶的视线,她走路的时候要偏着头看路。
初雨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回到家里,奶奶把姜汤端到她面前。
碗很烫,初雨双手捧着,指尖被烫得发红。
“今天学校怎么样?”奶奶问。
“还行。”
“有没有人欺负你?”
“没有。”
奶奶坐到她对面,开始择一把蔫了的青菜。
手指在菜叶上拨来拨去,把黄叶子摘下来扔进一个塑料袋里。
“你爸打电话来了,说过年回来。”
初雨喝了一口姜汤。
姜放多了,辣,从嗓子一路烧到胃里。
“嗯。”
她没问父亲在外面做什么,奶奶也没再说。
电视开着,放一个本地台的新闻,声音很小。
青菜择完,奶奶起身去厨房,水管哗哗响了一阵。
初雨把姜汤喝完,碗放在桌上。
她从书包里掏出那张助学金申请表,家里情况那一栏,她写的是“父母离异,父亲外出务工,与祖母共同生活”。
她看着“离异”两个字,用笔把“离”字涂掉,改成了“母离家出走”。
然后把那张表重新对折,放进了书包最里面那层。
晚上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楼上有人在走来走去,拖鞋蹭地板的声音。
隔壁传来奶奶的咳嗽声,断断续续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下面压着英语课本。
第三十二页那个单词,她在黑暗里默念了一遍,还是没记住。
她把课本抽出来,放在枕头旁边。
用手摸了一下封面上那块奶茶渍,已经干了,摸起来有点硬。
窗外还在下雨。
雨打在铁皮雨棚上,声音很密,像有人在隔壁说话,但听不清说什么。
初雨闭上眼睛。
手指下意识地去抠枕头的边角。
抠了一会儿,指甲劈了,她没管。
雨声继续。
她想,明天去学校,课桌大概又会被挪到垃圾桶旁边。
她习惯了。
又想,那个数学老师叫她的名字的时候,眼神里那一下——她认得那种眼神。
初中班主任也这样看过她,后来就不管她了。
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头。
雨声被隔在外面,闷闷的。
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