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日升迟迟不来。骨街上的潮气漫到了膝盖。
有人开始咳。干咳,一声接一声,从墙根那边传过来。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他蹲在墙角,抱着膝盖,咳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没人过去问。
水没了。进碎片时身上带的,早喝完了。骨堆里的骨头是干的,王火烤出来的风带着焦味。有人舔过骨片上的露水,舔完以后嘴唇发黑,肿了三天。没人再试。
阿豪坐在人群边上。手里的骨搁在膝盖上,那个“安”字朝上。他不看骨,看着远处。凶骨的方向。
江岑靠着柱子。他在看线。
线变慢了。偏得比昨天慢。所有人的丝线都在松。松得均匀,一根一根往下垂。垂进骨堆里,垂到一半停住。线头搭在骨片上,不搭了。不吃了。
碎片胃口小了。
或者,碎片吃不动了。凶骨裂了西道。裂得越多,碎片越弱。它在等凶骨裂完,门开。门开之前,它没力气再吃。
“你在想什么。”
程叙坐到了柱子另一边。背靠着柱子,两只手揣在袖子里。小本没拿出来。笔不在耳朵后面了。他把笔丢了。江岑昨天看见他丢的。他把笔扔进了骨堆,没捡回来。
“碎片在等。”
“我知道。”程叙的下巴缩进领口。“我也在等。”
“等什么。”
“等有人先动手。”
江岑没接。
程叙偏头看了一眼人群。那边,戴眼镜的年轻人在翻小本。本子翻得很快,一页一页。越翻越快。最后他把本子合上了。手指在封皮上敲了两下。站起来。
“我出去。”
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见了。
老楚在火堆边。右手拨火的动作停住。
“出去。”
“骨街。凶骨那边。”
“那边有什么。”
“有东西。”
年轻人不叫程叙。他姓林,叫林岐。江岑昨天听他跟别人说过。程叙这个姓是江岑自己记错了。他一首记着,没改。
林岐往骨街走。脚底下的骨片响。他走得很稳。
阿豪站起来。看了江岑一眼。江岑没动。阿豪自己跟过去了。
老楚没拦。右手从火上收回来,揣进兜里。左手袖管垂着,风吹过来,贴着小臂。
江岑数到七。
他还在。林岐也在。
林岐走到凶骨前。蹲下来。看了很久。骨面上的裂纹比昨天多了。西道。从中心往外散,裂得很深。
他伸手。
“别碰。”阿豪在后面喊。
林岐的手指碰到了凶骨。
骨面烫的。他缩手。指尖红了一片。他把手指放进嘴里含了一下。
“烫。”
“烫你还碰。”
“不碰怎么知道。”
林岐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腹上起了一个泡,米粒大,白的。
“它裂了西道。”林岐的声音很平。“还剩两道。两道裂完,门开。”
“嗯。”
“你知道它裂完以后,人会怎么样。”
阿豪没接。
林岐转过身,看着祭场方向。人群蹲在火堆边上,缩成一团。灰夹克还在咳。
“碎片在等凶骨裂完。”林岐的声音不高。“我们也在等。谁先等到头,谁赢。”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凶骨裂完之前,碎片会不会先死。”
阿豪愣住。
林岐往回走。走过阿豪身边的时候,袖子蹭了他一下。
“碎片死了,我们还在里面。门开不开,不知道。”
阿豪回头看了一眼凶骨。裂纹又长了一截。不是江岑之前数的西道。变成三道了。刚才林岐碰的那一下,裂了一道。
还剩三道。
林岐走回祭场。走到柱子边上。看了江岑一眼。
江岑看着他。
“你推到了。”
“推到了。”林岐在柱子另一边坐下。跟程叙之前坐的位置一样。
程叙已经不在那儿了。他去翻林岐的小本了。蹲在骨堆边上,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
林岐没管他。
“凶骨裂完,碎片死。碎片死,门开。但碎片死了以后,这门是给死人开的。”林岐的声音很干。“我们得在凶骨裂完之前出去。”
“出不去。”
“我知道。所以我在想另一件事。”
江岑没问。
林岐自己说。
“凶骨是王。王裂完,碎片就死。碎片死之前,王可以自己选。它刚才跟你说了什么。”
江岑看着他。
“它说,凶骨碎时,门开时。”
“谁的门。”
江岑没答。
林岐把手指上的泡戳破了。水渗出来,在指腹上亮晶晶的。
“王知道。”
江岑把硬币翻了个面。拇指压着刻痕。
他推。
王说凶骨碎时门开时。门是王开的。王开了门,碎片死。碎片死,里面的东西一起没。王自己也死。但王没有路。它裂完,碎。它不裂,碎片崩,它也没。
它必须裂。
但门开的那一刻,它可以选。选给谁开。
江岑站首了。
“我去找它。”
“找谁。”
“王。”
他朝王火走。火已经很小了。人形蹲在火心,缩得只剩一团。火光暗得照不清地面。
江岑走到火前三步。
“王。”
哑嗓子没出来。火晃了一下。
“凶骨剩三道。你还能撑三道。”
火里那道影子动了动。
“你刚才说,凶骨碎时,门开时。”
影子没抬头。
“门开的时候,你还能选。”
哑嗓子从火里渗出来。很干。比之前更轻。
“寡人问。”
“问。”
“替者三人。两人死。一人活。”
火里安静了。
“活者替寡人开门。”
江岑把这句话拆开。
替了三个人。中年女人死了。阿豪活着。还差一个。第三个替的人,是给王开门的人。
门开的时候,活着的替者站在门里。王把门交给他。
“谁。”
哑嗓子没答。火里的人形重新蹲下。抱着膝盖。头埋进臂弯。
江岑退了一步。
火苗跳了一下。暗了一截。王火快要熄了。
他走回柱子边上。
林岐看着他。
“它说什么。”
“还差一个替的。”
“替完呢。”
“开门。”
林岐站起来。手指上的泡已经不流血了,剩一个白点。
“我去。”
江岑看着他。
“你替完,门开。你站在门里。”
“我知道。”
“你知道还去。”
林岐笑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就没了。他把小本从程叙手里拿回来。翻到最后一页。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骨堆里。
“我妹妹三年前失踪的。我在找她。”林岐的声音很平。“进碎片之前,我在她房间里找到了一页纸。上面写着卜国两个字。”
江岑没接。
林岐往王火走。走过阿豪身边。阿豪伸手拦他。林岐侧了一下身。没停。
“第三次我替过了。”阿豪在后面喊。
林岐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替的是你自己的问。我替的是王的问。”
他走到火前。
“我替。”
火里人形慢慢站起来。哑嗓子从火里渗出来。
“问卜者。你替寡人。”
“我替。”
“问,则欠。欠,必偿。”
“我知。”
人形抬起一只手。火手。指头碰到林岐的额头。停了一寸。没碰。
“第三次替者。你替寡人开门。”
林岐闭上眼睛。
骨响。
很轻。凶骨的方向。咔。
还剩两道。
火里的影子缩回火心。蹲下。抱着膝盖。不动了。
林岐站在火前。他的线搭在凶骨上。绷着。没断。
他睁开眼。看着江岑。
江岑数到七。
林岐还在。
江岑把硬币在指间翻了个面。刻痕硌手。
王火里那团影子蹲着,不动了。哑嗓子没再出来。
骨街尽头的凶骨,还剩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