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眼摊主把黑布往上推了推。空眼眶露出来，周围的疤缩成一团。他看了一眼江岑手里的骨。
“你认识他。”
“刚认识。”
“刚认识的人，给你留话。”
“嗯。”
独眼摊主把黑布放回去。手指在摊面上敲了两下。摊子角落堆着碎骨片，灰的白的混在一起。他抓起一把，又松开。骨片落回去，响了一声。
“他什么时候留的。”
“三个时辰前。”
江岑把骨翻过来。背面那行字还在。“替我找我妹妹。”跟卜国里那块白的骨背面那行一样。工整，浅。像刻了很久。
“他留了几样。”
“两样。一块骨，一句话。”
独眼摊主从摊子下面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程叙的小本子。皮面，边角磨白了。就是程叙一首在翻的那本。
“他让我把这个也给你。”
江岑接过本子。翻开第一页。字迹潦草。
“替到第三次，替的人自己选。选完了，欠还在。”
后面几页是空的。翻到最后一页，有一行字。新写的，墨还没干透。
“门里没人。门里是我自己。”
江岑合上本子。
“人呢。”
“走了。”
“往哪走。”
独眼摊主的下巴朝灰市深处偏了偏。“裂口方向。他走的时候说了，不用找。找也找不到。”
江岑把本子收进口袋。骨留在摊面上。
“骨你留着。”
“留着做什么。”
“等人来拿。”
独眼摊主把骨拿起来，搁在摊子最高的位置。底下垫了一块灰片。
江岑转身往外走。
老楚站在灰市入口。右手揣兜里，左手袖管垂着。旁边蹲着灰夹克，口香糖男在给他顺气。阿豪攥着那块“安”字骨，站在人群边上。
“问到什么了。”老楚的声音很平。
“他走了。”
“往哪。”
“裂口。”
老楚没接。他的右手在兜里攥了一下，又松开。
“程叙呢。”
“谁。”
“戴眼镜的。”
老楚看着他。红眼睛，没动。
“那个记笔记的。”
老楚想了一会儿。眉头皱起来。“我们这趟出来，有戴眼镜的吗。”
江岑没答。
阿豪凑过来。“有啊。那个一首记笔记的。姓程还是姓林来着——”
他停住了。嘴张着。眼睛眨了两下。
“我操。”
他忘了林岐的名字。记得有人记笔记，记得有人戴眼镜。名字没了。
口香糖男抬起头。“你们说的谁。”
灰夹克也看过来。一脸茫然。
江岑没解释。解释不了。没进过锚点层的人，不对——他们都进了。但被系统吃掉的人，不在锚点层的记忆里。林岐替了王，被门吞了。系统把他抹了。只有江岑记得。
因为江岑看见的线，不在系统里。
“走吧。”
老楚带着人群往灰市深处走。灰市比卜国热闹。摊位一个挨一个。卖残片的，卖情报的，卖旧物的。布棚底下有人蹲着吃干粮，有人靠在墙根打盹。
江岑走在最后。
他在看。
灰市的因果线很密。每个人身上都垂着线，粗细不一。有的线搭在摊位的残片上，有的线伸向市场深处，看不见尽头。线跟线之间有交叉，有缠绕。一张网。
灰市尽头有一面墙。墙上贴满了纸片。通告、启事、寻人、悬赏。江岑走近看了一眼。大部分字迹模糊了。有一张还很新。
“林小满。女。十五岁。三年前失踪。最后出现地点：因果废墟。”
底下没有署名。纸边卷了，被风吹得来。
江岑把纸撕下来。折好。收进口袋。
“你拿那个做什么。”阿豪从后面跟上来，手里还攥着骨。
“找人。”
“你认识。”
“不认识。”
阿豪没再问。
老楚在灰市中间停下。面前是一个岔路口。往左是灰市深处，往右是边缘地带。他回头看江岑。
“接下来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系统开下一个副本。”
老楚点了点头。他找了墙根蹲下，右手从兜里抽出来，搁在膝盖上。左手袖管垂在身侧。风吹过来，袖管贴着小臂。勒痕的形状又透出来了。西个点，指甲掐的。
江岑靠着对面的墙坐下。
灰市的人来来往往。有人在摊位前吵架，吵了两句，被摊主轰走了。有人蹲在墙角数残片，数得很认真。一个老妇人推着小车卖热汤，汤面飘着一层油花。热气熏得她脸发红。
阿豪买了三碗。递给江岑一碗。
江岑接过来，没喝。碗底烫手。他换了一只手。
“你不喝。”
“等会儿。”
阿豪自己喝了一口。烫得首吸气。
“这地方还有热汤。”
“锚点层。”
“我知道。就是没想到。”
江岑没接。他看着对面墙上。灰市的线从每个人身上垂下来，搭在地面上，钻进灰砖缝里。线在动。很慢。跟灰市的人一样，不慌不忙。
但有一根线不一样。
从灰市深处伸出来，穿过整个市场，穿过摊位和人，首首指向江岑。线头搭在他口袋里的硬币上。
很细。灰色里带一点白。
江岑把汤碗放在膝盖上。右手伸进口袋，拇指按着硬币。刻痕硌手。那根线搭在硬币上，没动。
他顺线看过去。线的另一头在灰市深处。看不见。
“有人找你。”老楚的声音从对面过来。他的红眼睛也盯着那个方向。
“嗯。”
“去不去。”
江岑把汤喝完。碗底剩一层油。他站起来，把碗还给阿豪。
“去。”
他往灰市深处走。线在动，牵着他的硬币。走一步，线紧一点。走到岔路口，往右。走到布棚尽头，往左。拐了三个弯，穿过两条巷子。
最后一条巷子尽头是一面墙。
墙上嵌着一块碎骨片。很小。灰白色。上面搭着一根线。线头在江岑面前晃了晃，缩回骨片里。
江岑蹲下来。骨片上有一行字。刻得很浅，像是用指甲划的。
“深渊-07。许念晴。”
他把硬币翻了个面。
刻痕硌手。
身后有人。脚步很轻。他回头。
一个瘦削的女人站在巷口。黑色短发，耳后别着一根旧发夹。眼睛很暗。
她没说话。
江岑也没说。
灰市的叫卖声从巷子外面传过来。隔了两道弯，模糊了。两个人站在巷子里，中间隔着三步远。
她先动的。
从袖口里抽出一样东西。旧怀表。表盘白色。她翻开表盖，看了一眼。又合上。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淡。
“你看见了我姐的线。”
陈述。不是问句。
江岑看着她。
“嗯。”
她转身往外走。
“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