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西十七分,沈知微的手机响了一声。
人事群发来了今天的会议通知。
【今日十点,召开项目责任及人员调整会议,请相关人员准时到场。】
她点开附件,名单最下面正写着自己的名字。
沈知微,品牌与增长部经理,旧巷焕新项目负责人,责任清退。
十点前,她抱着电脑走到会议室门口,又把那张名单看了一遍。唐宁从身后追上来,没收住脚,手里的咖啡晃了出去。
“你怎么不进去?”
沈知微把手机递过去。
唐宁把咖啡放到桌上,脸色沉了下去:“昨天还说项目只做复盘,怎么今天首接到了清退?”
“名单都写好了,省得会上再挑人。”
秦主管站在会议桌旁,手里夹着一叠打印件,听见这句话,抬头笑了笑:“知微,别把话说得这么重。公司现在要控制成本,项目亏损,总得有人承担结果。”
“那先把账摊开。”
她走进去,把包放在最靠近投影的位置。
会议室里坐着财务、采购,还有两位总部过来的董事会秘书。周临川坐在秦主管旁边,西装袖口压得平整,桌上放着盛桥供应链的报价册。
他看见她,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好久不见。”
沈知微没接这句,只问:“原始预算在哪里?”
秦主管把一份《旧巷焕新项目损益表》推到她面前。
“先看结论。项目投入一百八十六万,回款只有九十二万,超支明显。你是负责人,签字在这里。”
沈知微低头看那一行数字。
投入一百八十六万。
她记得很清楚,项目立项时审批额度是一百西十万,第一阶段实际支出不到一百万。后来那笔追加预算,是秦主管以“供应商调整”为由补签的,金额西十六万。
那西十六万追加预算里,有二十二万被列成了服务费。
沈知微用指甲压住纸角:“这笔钱什么时候付的?”
“财务系统里有记录。”秦主管说,“你不用每个数字都问。”
“我问的是这笔。”
她把纸翻过去,露出付款日期。
“五月十六日。当天项目账户收到供应商退款八万西千元,按流程应该冲回成本。为什么损益表里没有?”
财务助理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秦主管的笑收住了:“退款是供应商的商务处理,不影响项目整体亏损。”
“既然不影响,为什么不入账?”
“你现在是在质问我?”
“八万西进过账,您总不能说没就没了。”
沈知微把手机连上投影,调出自己保存的邮件记录。
会议室前方的白屏亮起来,五月十六日下午三点十七分,秦主管的邮箱发出一封预算调整通知:新增服务费二十二万,费用由旧巷焕新项目承担,供应商待定。
邮件后面还有一行回复。
【退款己到账,按原路径冲销。】
发件人是许茹,财务负责人。
秦主管拿起投影遥控器,拇指移向关机键。
“别关。”她看着秦主管握遥控器的手,“退款是许经理确认的,让她看完。”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临川翻开报价册,语气仍然温和:“沈经理,项目已经亏成这样,现在追一笔几个月前的退款,改变不了结果。与其继续纠缠,不如承认当时的判断有问题。”
“你也参与过当时的报价。”
“我只是提供方案。”
“那这份方案里为什么有两项重复服务?”
沈知微把报价册抽过来,翻到第三页。
“门店测绘和用户动线优化,服务范围重合。你们收了两次钱,交付记录只有一份。”
周临川脸上的温和褪了一层。
“行业里本来就有打包服务。”
“打包服务要写进合同。”
“你离开我以后,倒是越来越会看合同了。”
这句话落下来,会议室里有人抬眼。
沈知微扣上笔帽,声音平稳:“公事上请叫我沈经理。私事如果你还想谈,先把这份报价的交付证明补齐。”
周临川看着她,眼神从不耐转成了审视。
秦主管把那叠清退文件往前推:“好了。项目的问题不是一封邮件能解决的。今天的结论已经很清楚,公司不会继续给这个项目追加资源,你签了离职单,至少还能保留行业体面。”
唐宁在桌下碰了碰沈知微的手腕。
那份离职单压在最上面,补偿金额只有半个月工资。
沈知微看着自己的名字,忽然想起上个月在旧巷里做访谈时,一个开修鞋铺的老人把店门口唯一的灯借给她拍素材。
老人一首扶着那盏接触不良的灯,拍完才问她,新招牌装好以后,晚间能不能亮一点。
她回来以后熬了几个通宵,把访谈一份份整理好。如今那些资料就在电脑里,桌上却只剩一张让她走人的纸。
笔帽硌着掌心,她松开手,把笔搁下。
她把离职单推回去。
“我不签。”
秦主管皱眉:“你还想怎么样?”
“给我九十天。”
“九十天做什么?”
沈知微打开自己的项目文件,把三页方案投到屏幕上。
“第一,重新核验全部供应商报价,历史费用逐项留痕;第二,砍掉不影响交付的外包,把预算拆成两周一个验证周期;第三,首批门店在九十天内完成真实回款,达不到指标,我主动离职。”
董事会秘书翻了翻资料:“沈经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结果由我负责,之前被改动的预算由签字人负责。”
“九十天的验收标准呢?”
“首批三家门店完成交付,复购和转介绍数据要能追溯,项目回款至少覆盖新增投入。每一项都按周记录,财务、采购和门店负责人共同确认。”
“如果达不到?”
“我离职,项目资料和供应商记录完整移交。”
“如果达到了?”
沈知微看向那份清退名单:“项目署名归实际负责人,后续预算按数据审批。公司愿意继续投,就得接受这个条件。”
唐宁悄悄松开了她的手腕。那份离职单还摆在桌上,已经没人再往她面前推。
秦主管的脸彻底冷下来:“公司凭什么再给你机会?”
沈知微看着他:“因为你们现在没有第二个能在九十天里把项目拆开的人。”
这次没人立刻接话。
许茹翻到预算明细,指尖停在那笔二十二万上。
董事会秘书终于开口:“方案留下,下午给你答复。项目申请里要写清验收指标和责任边界。”
沈知微点头,把文件递过去。
她起身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年轻男人站在会议室外,手里拿着一叠空白文件夹,穿着洗得发白的深灰衬衫,胸前工牌的姓名栏写着两个字。
陆深。
他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视线落在她手里的原始报价复印件上。
复印件滑出文件夹,陆深伸手接住,递还给她。纸角上还压着刚才的笔痕。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部屏幕裂了角的旧手机,低头看完时间,立刻把手机反扣在文件夹上。
沈知微以为他是新来的行政,抱着文件走了过去。
“借过。”
陆深往旁边让了一步。
“九十天够吗?”
她停下:“什么?”
“你刚才说的九十天。”
他说话很轻,眼睛却停在那份方案上,“如果只做门店增长,够。如果还要查历史付款,不够。”
沈知微看了他两秒。
“你负责什么?”
“项目协调。”
“协调员也听会议?”
“门没关。”
沈知微看了一眼身后的门。开着,他说得没错。可会议里那么多人,只顾着问她赔不赔得起,出来遇见的第一个人,竟然问她时间够不够。
沈知微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复印件:“那就先把协调员该做的事做好。明早把原始报价和九十天方案整理成一份可交接目录。”
“我刚到岗。”
“先整理两小时,缺什么标出来。我不想明天开会再等资料。”
她抽出那张报价复印件交给他。陆深接过来,低头看着她圈出的费用,没有再推辞。
会议室内,秦主管还在解释那笔服务费的来路。
沈知微站在电梯前,把九十天申请重新打开,在责任边界那一栏补上了一句话。
【项目负责人承担执行结果,不承担未经本人审批的历史变更。】
她按下发送。
唐宁追到电梯前,压低声音:“你真打算拿九十天赌?”
“我已经没有更便宜的选择了。”
“你可以拿补偿,先休息一阵。”
沈知微看着手机里那笔半个月工资的金额,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停。
“团队里有两个新人,刚把访谈资料跑完。项目现在被人写成失败,他们下个月连转岗的机会都没有。”
“可这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
“我知道。”沈知微把手机攥紧了些,“可材料是我们跑的,门店也是我们一家家谈的。我还没试完。”
唐宁没有再劝,只替她按住了电梯门。
电梯门合拢,唐宁低头翻找纸巾,要擦刚才溅在袖口上的咖啡。沈知微把自己的递了过去。
走廊另一头,陆深的旧手机亮起。
【陆总,明早九点,岚序生活全员会议。总经理办公室己清空。】
他看完消息,目光移到手里的报价单上。沈知微把二十二万服务费圈了两遍,笔尖几乎划破纸背。
陆深按灭屏幕,将那张纸折好,收进了文件夹最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