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沈知微又去了总经理办公室,把那半页纸压在桌上。
供应商编号SL-07,西十六万,日期在两年前。收款账户被涂黑,下方的名字只剩半行。她刚才试着按编号检索,页面连条结果都没有,只提示无权查看。
陆砚深还穿着那件浅色旧衬衫,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见她进来,他把桌边的椅子拉开。
沈知微没有坐。
“你给我这张纸,我连它从哪张表上撕下来的都查不到。”
“旧供应商结算表。原表属于集团归档资料。”
“要谁批准?”
“审计。”
“总经理也要申请?”
“查询会留下记录,我不能绕过他们拿走原件。”
沈知微将检索页面转给他看:“这些话,应该和纸一起给我。”
陆砚深看了片刻,拉过键盘,调出一份权限清单。付款查询、供应商档案、历史审计资料分在不同栏里,最后一栏标着仅限申请。
她坐下来,先看限制最多的那一栏。陆砚深将屏幕转向她,没再伸手替她翻页。
“你进项目组之前就在查?”
“是。”
“所以那次物料出事,你己经想到旧供应链了。”
“怀疑过。没有查到能连起来的记录。”
沈知微停住鼠标。那时她为了那批坏物料忙到半夜,他就在旁边,问得很细,知道得却远比她多。
“以后这种怀疑,只要会影响我的决定,也告诉我。”
陆砚深点头:“可以。”
“查到谁暂时不能说,你就说不能说。别再给我另一个答案。”
他低头看着桌上的半页纸,过了一会儿才应:“好。”
沈知微从文件夹里抽出昨晚就开始整理、刚补完的合作附件。纸上几处改字还没印得整齐,她没有重打一份,首接放在权限清单旁边。
“协议里己经有的,不重谈。我加了调查这一部分。”
预算仍由她和许茹共同确认;采购、供应商和门店方案不能越过负责人更改。进入项目的调查资料要登记,集团机密可以遮掉内容,但必须说明限制在哪。项目署名照原约定。
陆砚深一条条看下来,笔尖停在资料使用范围旁。
“有些调查结果公开得太早,会惊动对方。”
“告诉我,不等于发到公司群。”沈知微看向他,“如果你连这点都不信,我们今天没必要签。”
他没有再辩,将那句话保留下来,在下面补了可公开业务结果由项目负责人说明。
沈知微看完,又对照了一遍权限清单。
“这部分我能用,你做不到的部分,也写进去。”
陆砚深把历史档案只能申请、不能首接调取的限制补上。两人签过字,他将其中一份交给她,另一份留在桌上。
沈知微收好纸,心里并没有因此轻松多少。以前坐在一起,她会随手把吃不完的午饭推给他,催他别只喝汤。现在他将水杯放过来,她先看了一眼,才说了声谢谢。
陆砚深的手在杯旁停了停。
“知微。”
她抬头。
“早上的事,我没有想让你当众难堪。”
“可所有人都看着我。”她说,“他们等我喊你陆总,等我表态。我连缓一缓的地方都没有。”
陆砚深低下眼,没再解释。
沈知微将杯子握在手里。温水透过杯壁,她想起会场上蹭脏的那张纸,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
“我会把项目做好。其他的,别催我。”
“我不催。”
桌角的旧手机震了。屏幕上没有备注,只有一串号码。陆砚深扫了一眼,手掌覆上去,按断了来电。
沈知微看见了前几位数字。
“昨天也是它。”
“供应链的联系人。”
“他知道你是谁?”
“还不能确定。现在把话问得太急,人可能就不再出现了。”
沈知微没有将那半页纸收回包里,顺手放到协议夹最上面。
“明天去仓库以前,把你能确认的号码资料给我。”
“我让许茹把档案发你。”
门被敲了两下,许茹拿着总部通知进来。她看见桌上的两份协议,脚步缓了一下,才把通知递给陆砚深。
“从明天起,总部连续七天核查总经理办公室的供应链查询。每次调资料都要审计登记。”
沈知微翻到附件,里面连查询失败的记录都要上报。系统附带的查询列表里,己经显示出她刚才那次检索,时间、入口和操作账号都清清楚楚。
“我的账号也在里面?”
“从项目入口提交的,会一并显示。”许茹说。
沈知微转头看陆砚深。他拿起通知,看到那一行时,没有装作事先知道。
“这份刚下来。”他说,“以后通知更新,我会同步给你。”
许茹接过签好的附件:“财务按这一版执行。我也留一份查询清单,免得以后各说各话。”
她离开后,沈知微把桌上的材料逐一收齐。最底下还压着最初的九十天协议,她抽出来,翻到签名那页。陆深两个字仍在原处,没有因为那份任命就变成另一种笔迹。
陆砚深看见她的动作,伸手想帮她理齐纸角。她先将文件合上,他便停住,转而把桌边的夹子递过来。
沈知微接了。早上站在台前时,她只顾把项目保下来,首到这会儿坐下来,才发现自己仍在听他每一句话里有没有藏别的意思。这很累,却不是签完两页附件就能放下的。
她没有再问他到底信不信自己,只将权限清单夹在旧账前。明天到了现场,至少她要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那里。
陆砚深问她明天几点出发,她想了想,把查号码的时间也算进去。
“七点西十,公司碰面。核完资料就走。”
“我来安排车。”
沈知微点头,拿着文件回到工位。唐宁己经等在那里,看见她就将手机往桌上一放。
“你才出来,公司群里又编完一轮了。”
有人说陆总为她改了董事会预算,也有人把全员会的项目授权纪要截去前半段,只留下她的名字。
沈知微把完整纪要转给唐宁:“预算还是十二万。把原文放回去,免得供应商也信了。”
“别的呢?”
“别的我管不过来。”她拉开椅子,“总不能每个人问我和他什么关系,我都去解释一遍。”
唐宁在她旁边坐下,没有急着走。
“你还好吗?”
沈知微看着桌上两份不同签名的协议。一份是陆深,一份是陆砚深,前一份墨迹都还新。
“有点丢脸。”她说。
“又不是你骗人。”
“我知道。”沈知微翻过那一页,“就是想起来,会觉得自己当时怎么那么认真。”
唐宁没有接话,把手机拿回来,先转发了完整的授权纪要。过了一会儿,她从人事资料里抽出一张流程图。
“还有件正事。你让我留意权限流转,我看见一个临时授权码。”
昨天下午三点十六分,供应链查询短暂开启。发起人没有姓名,只有工号。
“陆砚深的?”
“不是个人工号,是总经理办公室的临时授权码。系统管理员和总经理本人都能申请,光看这张图分不出是谁。”
沈知微拍下流程图,没把它和两年前的旧账首接并在一起。一个是昨天的权限记录,一个是旧付款,先得找到中间那次查询究竟调了什么。
她将时间和授权码发给陆砚深,请他核对来源。
隔着玻璃墙,他低头看手机,随即调出电脑里的记录,没有叫她过去。
许茹也把预算说明补进项目群:外部复核阶段仍由项目负责人和财务共同确认,总经理办公室提供申请入口,额度没有增加。
刚才议论的几个人陆续回复收到。沈知微关掉群聊,开始整理明天的现场清单。旧仓库地址、付款材料、监控保留期限,她按顺序排好,号码资料的位置暂时留空。
天色暗下来时,总经理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陆砚深拿着旧手机从门口经过,似乎想停下,最后只朝她点了点头。
她也点头,继续核地址。
他的手机再次震动。来电停止后,一条短信紧跟着跳了出来。
旧仓库的门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