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鹤野走进餐厅的时候,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吴姨正坐在餐桌旁,侧着身子,一勺一勺地往颜倾禾碗里夹菜。
颜倾禾坐在椅子上,两只脚够不着地,轻轻晃着,怀里的毛绒熊被放在旁边那张椅子上,面朝餐桌,像是也在等着开饭。
靳鹤野靠在门框上,没有出声。
他看了很久。
小时候他也是这样看她的。那时候在老宅,颜家的小丫头翻墙过来蹭饭,坐在他旁边,两条短腿晃啊晃的,嘴角总是沾着饭粒。
吴妈……那时候还叫吴妈……总是笑呵呵地给她夹菜,说“小禾多吃点,长大了给我们鹤野当媳妇”。
小丫头就使劲点头,嘴里塞满了东西,含含糊糊地说“好呀好呀”。
那时候他就在旁边看着,跟现在一样,靠在门框上,假装很不耐烦,其实一步都舍不得走。
“小姐,你尝尝这个,”吴姨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到颜倾禾碗里,语气里全是慈爱,“这排骨我炖了两个小时,骨肉一碰就分离。你身子这么瘦,可得多吃点,把肉给我长回来。”
颜倾禾乖乖地夹起来咬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夹了一块。
吴姨看着她吃得香,比自己吃了还高兴,又夹了一筷子虾仁过去:“这个也多吃点,高蛋白,对伤口好。少爷交代了,让我天天给你做好吃的,说什么时候把你养胖了,什么时候才算完。”
颜倾禾埋头吃着,吃到一半忽然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粒米,下意识地说了一句:“要是再来一瓶酸奶就更好了。”
说完她自己先愣住了。
筷子停在半空中,嘴角那粒米也没顾上擦,她的表情像是一个不小心说漏了心里话的小孩,飞快地把筷子放下,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回膝盖上,低下了头。
“对不起,我……我不该多说话的。”她的声音又恢复成了那个小心翼翼的样子,像是刚才那个脱口而出说“再来一瓶酸奶”的人是另一个自己。
吴姨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啊”了一声。
这句话她有多少年没听过了?上次听到,还是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丫头,每次吃完饭都仰着脸冲她撒娇说“吴妈吴妈,再来一瓶酸奶嘛”。
吴姨放下筷子站起身,往厨房走去。
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她看见靳鹤野靠在门外。
她比了一个手势示意吴姨不要开口。
吴姨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
颜倾禾察觉到吴姨的目光往门口飘了一下,也跟着转过头去。
看见靳鹤野站在门外,颜倾禾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推了一下,发出“嘎吱”一声响,她的双手下意识地贴在裤缝两边。
靳鹤野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她比他矮了不少,他要稍微低头才能看到她的脸。
她嘴角那粒米还在,亮晶晶地沾在嘴角,她浑然不觉。
“好吃吗?”他问。
颜倾禾一个劲地点头。
靳鹤野抬起手,拇指轻轻擦过她的嘴角,把那粒米蹭掉。
“还跟以前一样那么爱贪吃。”他说。
颜倾禾眨了眨眼睛,心里觉得这句话有点奇怪。以前?他们昨天才认识,哪来的以前?
“我就是口渴,想要一瓶酸奶。就一瓶就够了,我喝水也可以的。”
靳鹤野看着她一本正经解释的样子,嘴角又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点。
借口也和小时候一模一样。每次被他抓了个正着,她也是这副表情,理首气壮地说“我就是口渴嘛”。
“靳先生,”颜倾禾又开口了,这回语气里带着一点认真的打算,“等您放我走的时候,我一定好好赚钱,把饭钱还给您。其实我很好养的,给几个馒头就行,真的。”
靳鹤野深吸一口气。
被气笑的。
“不用。”他说,语气硬邦邦的,“我的女人我还养不起?”
说完了觉得哪里不太对。
他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冷淡的表情,补了一句:“等你伤好了,就可以走了。”
颜倾禾下意识把旁边椅子上的毛绒熊抱进怀里,仰着头看他,眼睛里全是藏不住的喜悦:“真的吗?不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她比他矮很多,抱着熊仰头看他的样子,像一只踮着脚够猫粮的小奶猫。
靳鹤野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她就这么想走吗?听到能走,高兴成这样。但转念一想,她对这里的一切都还在恐惧中,能走对她来说大概就是最好的消息。
可他偏不想让她那么高兴。
“那你是希望我做些什么了?”他故意反问。
颜倾禾的脸腾地红了,猛地把熊举起来挡住自己的脸,整个人缩在熊后面,只露出两只通红的耳朵。
声音闷闷地从熊后面传出来:“好人有好报,靳先生您一定大富大贵,长命百岁,万事如意……”
吴姨在旁边收拾碗筷,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住了,笑得肩膀首抖。
从那位小姐失踪那年起,他就没这样过了。这女孩,看起来真招人喜欢。
颜倾禾从熊后面慢慢探出半张脸,小心翼翼地指了指厨房的方向:“那……我能喝那瓶酸奶吗?”
靳鹤野低头看着她。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手指还攥着熊的耳朵,眼神怯怯的但又带着一点小小的期待。
她终于敢提要求了。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高兴,她终于反抗了一句,不再是那个连呼吸都怕出错的样子了。
紧接着又是一阵懊恼,恢复得这么快?昨天还缩在角落里不敢动,今天都敢要酸奶喝了。
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多久她就不怕他了,等她不依赖他的时候,他还有什么理由把她留在身边?以后是不是见不到了?
不行。见不到也要见。反正这辈子她别想再从他眼前消失第二次。
他故意板起脸,把声音压得又冷又硬:“不能。除了酸奶,什么都可以。”
颜倾禾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但跟之前不一样的是,她没有立刻退缩,而是小声地、带着一点点撒娇意味地嘟囔了一句:“我已经好久没喝过了……就是好奇味道。”
颜倾禾仰着头,眼巴巴地看着他,睫毛扑闪扑闪的。
她不是故意在卖萌,她是真的在求他,用她能想到的最卑微的方式。
靳鹤野被她看得有点脸红,但他咬了咬牙。
不行就是不行:
小时候她偷喝酸奶,喝完不到五分钟,浑身起红疹,呼吸急促,整个人肿了一圈。那次差点没把他吓死,一路抱着她跑到的医院。
她不知道自己对酸奶过敏,不知道过敏了多少回,每一回都不长记性,每一回都嘴馋。小时候不长记性也就算了,现在都这么大了,还是不长记性。
真笨。
“行吧。”颜倾禾低下头,把熊抱紧了一点,“那我回房间乖乖的。”
她没有再争。在她有限的经验里,别人说了“不”之后,再纠缠只会换来更坏的结果。
她转身往楼梯口走。
吴姨端着托盘跟上去,临走时回头看了靳鹤野一眼。
上了楼,走廊里只剩下吴姨和颜倾禾两个人。
吴姨左右看了看,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小瓶酸奶,悄悄塞进颜倾禾手里。
“小姐,”吴姨压低声音,冲她挤了挤眼睛,“您拿着喝,别让少爷发现就行。”
颜倾禾低头看着手心里那瓶酸奶,玻璃瓶,冰凉的,标签上画着一颗红红的草莓,她握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她小声说了句“谢谢吴姨”,然后小心翼翼地拧开盖子,先用手指蘸了一点点,伸到嘴边,轻轻舔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她的身体像被按下了什么开关。
皮肤上浮起一片红疹,红色的斑块一片接一片地冒出来,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血管里点了一把火。皮肤开始发痒,她忍不住伸手去抓,指甲在手臂上划出几道白印。
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吴姨转过身看见这一幕,手里的托盘“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少爷!少爷……!”
她的声音又尖又急。
靳鹤野几乎是在听见声音的同一秒就冲上了楼。
他一把推开房门,看见颜倾禾站在地毯上,浑身红疹,嘴唇发白。
靳鹤野两步跨过去,一把将她捞进怀里,转身就往楼下冲。
“都说了不让你吃,”他的声音又急又怒,“你对酸奶过敏,不知道过敏多少回了吗?”
怀里的人缩成一团,浑身发烫,呼吸越来越急。
她的手指抓着他胸前的衬衫,抓得很紧,好像那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咬着牙吐出了两个字。
“真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