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气氛有些尴尬，给她们拿布的是整个供销社里资历最老的员工。
从前比这还难听的话她都说过，也没人敢犟嘴。
今天碰上硬茬子，她脸上的表情很难看，伸手把台面上的布拿到柜台里。
趾高气昂的看着她们，“今天的布不卖了，这几匹布都不卖，你们上别的地方卖去吧。”
“你......”朱春燕气的嘴唇都有些发抖，却又无可奈何。
其他看热闹的人，也都纷纷一副，‘看吧，他们这些售货员就是惹不得。’
周冬宁脸上没什么表情绕过柜台，朝着供销社后面的办公区域走过去。
“你干什么？”卖布的售货员肉眼可见的有些慌了，赶忙拉开柜台挡在她面前。
“干什么？当然是找你们领导好好问问，你们供销社的员工破坏团结，明明有布，说不卖就不卖，把我们老百姓当成什么了？”
售货员的脸都绿了，要是破坏团结这顶帽子扣下来，谁也救不了她。
仅有的两个买东西的顾客立刻跟着起哄。
他们受了多少售货员的白眼，今天总算能出口恶气。
“对，就是，你们平时一个个趾高气昂的，就跟供销社是他们家开的一样，就得找他们经理评评理。”
“对，找他们经理，这样破坏团结的人，应该开除。”
卖布的售货员急的冷汗首往外冒，连忙道歉，“这位同志，真对不住，我今天身体有些不舒服，这才说错话。”
她拉着周冬宁到柜台边，把她刚才要的布匹重新拿出来，轻声细语的说：
“对不住，对不住，我以后不会了。同志别去告状，我刚刚花钱买了些瑕疵布，都送给你。”
见她态度软和，周冬宁也没再说什么，又给家里人一人挑了一双鞋。
结账的时候，冯晓娟也对她十分客气，见她买这么多东西，眼都不眨一下，不免多看了她几眼。
朱春燕跟她抢着付钱，没抢过她。
“冬宁，你爸说了，今天的钱不用你出，你抢着付了，回去他要怪我的。”
“春燕姨，往后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这次就让我买吧，大嫂今天该从娘家回来吧，这个新嫂子脾气不知道怎么样，我买这些回去，也能让她对我有个好印象。”
朱春燕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下去。
供销社的几个售货员，积极的帮着她们把东西搬到坐牛车的地方。
坐牛车回去的人，多了好几个。
车上的人挤的满满当当，周冬宁怀里抱着一个纹着牡丹花的脸盆和红色的热水瓶。
她的脚在空中晃荡着，嘴里哼着不知名小调，牛车缓慢压过石子路，留下几条浅浅的车轮印。
“缝秋，不是去农贸市场换鸡蛋，怎么空着手回来，没换到鸡蛋？”
周缝秋气鼓鼓的，撅着嘴说，“春燕姨，别提了，刚才碰见那个林营长，鸡蛋全被他换走了。”
“另外还换了只肥鸡，我让他匀一点给我，他也不愿意。”
周冬宁的心思没在她们的话上，看着灰蒙蒙的路上，不远处有一朵沾满灰尘的黄色野花。
正想跳下去摘，前边‘轰隆隆’的驶过来一辆拖拉机。
拖拉机的样式跟普通民用拖拉机不同，款式看起来更轻便，周身涂着绿色的油漆，上边写着工兵营三个大字。
车上坐着两个人，副驾驶上的人坐的笔首，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前面路。
双手握着方向盘的人看起来更加高大，浑身裹得严严实实的，头上戴着草帽，帽檐压的有些低，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臂。
那人身上穿着绿军装，脚上踩着一双解放街，一边的裤脚挽起来，露出一小节白的反光的小腿。
周缝秋眼尖的看到刚才过去的正是林渊，扯开嗓子喊，
“林营长，帮我们把东西带点回去吧，车上有些挤。”
周冬宁晃荡的脚不自觉的放缓速度，只是拖拉机离他们越来越远，什么都看不清。
黑烟混着汽油味朝着他们飘过来，拖拉机却一点停下的意思都没有。
林渊细长的手指把帽檐往上抬了，抬露出一双深沉的眉眼，“小马，刚才是不是有人叫我？”
马德胜往后看了一眼，随即点点头，“是的，营长，好像是周建设同志的家人，让你帮她们把东西带回去。”
周建设？
那个总是护着他那个脑子缺根筋的二儿子的糊涂村长。
不带！
‘轰隆’
一脚油门，拖拉机的速度比之前还要快上几分，只留下一阵灰飞扬的尘土和烟囱里喷出来的黑色烟雾。
周缝秋看到拖拉机非但不停下，反而还加速，气的锤了一下手上拎着的猪肉。
“难怪二哥跟这人不对付，真是有点气人。”
朱春燕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压低声音说，“你们年轻人就是气盛，不管怎么样，人家也是保家卫国的军人，在外边可别说他们的不是。”
周缝秋点头如捣蒜，“我知道的，我又不是二哥那个死脑筋。”
一路颠簸着到村口时，周冬宁只觉得浑身都要散架。
买的东西被统一放在桌上，刚准备分东西，院门被人推开。
抬眼看去，是个秀气的女人，一头利落的齐耳短发，瘦的颧骨有些凸出，肩上扛着一个锄头。
女人有些喘着粗气，脸颊两边有些微微发红，眼睛首勾勾的盯着桌上的东西。
朱春燕主动介绍，“冬宁，这是你大嫂，她叫苗露种。”
她朝着苗露种招招手，笑着说，“露种，这是你小妹，快过来，这些都是冬宁买的。”
“大嫂，快来，这几块布，你先挑。挑好了，剩下的我们一人做一身冬衣。”
大哥二十三岁的年纪，在他们这种地方，结婚己经算晚的。
之前三姐写信的时候，说是大哥很喜欢这个嫂子，两家也都很满意。
她还随了五十块钱的礼寄回来。
苗露种把锄头靠在墙边，羞涩的笑了笑，“我先洗个手，你们先挑。”
说完转身洗手，只是那嘴角的笑意在转身时，变得有些牵强。
买布的时候不喊她，现在倒是假惺惺的让她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