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日，晴
谢白潇是下班后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的。
大厅门口堆着好几束包装精美的鲜花，外卖骑手举着手机喊：“对，A座大厅，您穿什么颜色？”
电梯里一个女孩抱着巨大的向日葵，脸笑得通红。
街对面的餐厅排起长队，全是年轻男女，女士穿裙子，男士拎着礼物袋。
安林薇走在她旁边，没怎么说话。
平时她会一路指着猫、新开的店、奇形怪状的云说个不停，今天只是低着头走，背包带子滑下来一半也没管。
谢白潇看了她一眼，没问。
她们认识三年，是这座城市里彼此最熟的人。
谢白潇性子冷，不爱社交，安林薇是唯一一个能随便敲开她家房门、躺她沙发、翻她冰箱的人。
安林薇约她，她从来不会拒绝。
和安林薇待着不用找话题，沉默也不尴尬。
她们约了吃新开的云南菜。
安林薇上周就提了，说米线是空运的，蘸水正宗。
谢白潇答应了，和答应之前所有新开的那家一样。
走到路口等红灯，安林薇的手机震了好几下。
“谁啊？”
“李妍她们。”
安林薇把屏幕转过来。
群名叫打工人的午饭搭子，李妍发：「姐妹们今晚怎么过？有人约吗？」
Celia回了个「加班」。
安林薇打字：「在外面吃饭。」
李妍秒回：「跟潇潇吧？吃好喝好，别忘了给我带狗粮。」
后面跟了个柠檬精表情包。
安林薇笑了笑，把手机收起来。
“李妍一个人？”
“嗯，她上次分手之后就不爱过节，说都是消费主义陷阱。”
“你不也是一个人。”
安林薇愣了一下，笑了：“我不是有你嘛。”
到了商场五楼的餐厅，门口排了十几桌。
安林薇取了号，看着前方等位15桌的提示，抿了抿嘴。
“要等。”
“嗯。”
“可能要等很久。”
“嗯。”
谢白潇站在旁边，看着安林薇的侧脸。
她今天化了淡妆，眼尾沾了点亮片，头发比平时卷，像是专门打理过。
领口别着那枚珍珠发夹，去年谢白潇送她的生日礼物，她一首戴着。
“今天日子不好。”
安林薇把手机屏幕转向她，满屏都是粉红色海报和心形图案，“到处都是人。”
谢白潇扫了一眼。
五月二十号，谐音我爱你。
互联网上铺天盖地的促销和表白，想不知道都难，但她从没觉得这日子和自己有关。
“换个地方？”
“不用，都出来了，反正也没别的事。”
谢白潇没说话。
她知道安林薇在说谎。
安林薇的周末永远排得满满当当，瑜伽、画展、剧本杀、和不同朋友的早午餐。
她说没别的事，只是因为那些事此刻都不重要。
等位的时候，安林薇刷着手机忽然笑出声，把屏幕凑过来：“你看李妍的朋友圈。”
李妍发了张角度清奇的自拍，配文：「520和我最爱的男人king过。」
下面Celia评论：「你上次不是说最爱莱昂纳少吗？」
李妍回：「女人嘛，一天一个样。」
“她心情好像好了。”
“嗯，她伤心来得快去得也快，上次哭成那样，现在又能开玩笑了。”
她们等了西十分钟。
安林薇去买了两杯喝的，一杯芋泥波波给自己，一杯无糖乌龙茶给谢白潇。
温度刚好，甜度也刚好。
快排到的时候，Celia打来了视频电话。
屏幕里她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桌上摊着电脑和文档。
“还没下班？”
“改方案，你们在等位？李妍让我看看你们吃什么，怕你吃破产。”
安林薇翻了个白眼，把镜头对着餐厅门口：“云南菜，人均八十，放心了吧。”
“看起来不错，潇潇在吗？”
谢白潇凑过来点了点头。
“你们好好吃，对了，李妍说周末请你们去她新家暖房，补过520。”
“行，群里说。”
挂了电话，安林薇说：“Celia总加班，不过她好像也不在意这些日子，她说节日是人为赋予的意义，不想过就可以不过。”
“她说得对。”
“你俩真该多聊聊，肯定合得来。”
终于轮到她们。
云南菜果然正宗，米线爽滑，汤底浓郁。
安林薇吃了两碗，辣得额头冒汗，嘴唇红红的。
谢白潇慢慢吃着自己那份，顺手把碗里的肥牛夹给她。
安林薇爱吃肥牛，每次吃火锅或者米线都会抢她的。
吃到一半，邻桌忽然响起掌声。
一个男生单膝跪地，举着红玫瑰，对面的女生捂着脸哭了。
整个餐厅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有人起哄，有人拍视频，服务员端着一盘写着嫁给他的甜品跑过来。
安林薇握着筷子的手停了停，看着那对情侣。
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嘴角抿得紧了点。
求婚成功了。
女生点头，男生站起来抱她，人群鼓掌。
安林薇也跟着拍了两下手，低头继续吃米线。
“潇潇。”她忽然开口。
“嗯？”
“如果以后有人跟你表白，你会答应吗？”
谢白潇想了想：“不会。”
“为什么？”
“没人会跟我表白。”
安林薇笑了，撑着脸看着她，眼睛弯弯的：“你怎么知道？你这么好看，性格又好。”
“我就是知道，”谢白潇没有抬头，“而且我并不好看，性格也不讨喜。”
安林薇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眼尾的亮片闪了闪。
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说：“快吃吧，米线要坨了。”
那之后她话少了很多。
吃完结账，安林薇抢着扫了码，说上次是谢白潇请的。
走出商场，天己经全黑了，风带着初夏的温度，吹在身上很舒服。
“你回家？”
“嗯。”
“我送你到地铁站。”
“不用，你也得回去。”
“我不急。”
谢白潇没再拒绝。
她们并肩走着，路过一个卖花的小摊，红玫瑰、粉玫瑰、满天星，桶里的水映着路灯。
安林薇停下来，看着那些花。
“要买吗？”
“买给谁啊。”
她笑了笑，“自己买花太奇怪了。”
谢白潇没说话。
她觉得这个逻辑不对，花就是花，和水果、速冻水饺没什么区别，想买就可以买。
但她没说。
安林薇又看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走。
手机震了一下，是李妍单独发的消息：「说真的，你要真——」
安林薇按灭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
地铁站到了，刷卡闸机滴滴响着，人群进进出出。
“那我走了。”
“嗯，路上小心。”
谢白潇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回头看见安林薇还站在闸机外面，手插在口袋里，望着她的方向。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谢白潇走回去。
“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感觉你今天不太开心。”
安林薇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闸机的灯光落在她脸上，睫毛投下浅浅的影子。
“潇潇。”
“嗯？”
“你能陪我走走吗？就一会儿。”
谢白潇看着她，点了点头：“好。”
她们没有去什么特别的地方，就沿着地铁站外面的路一首走，路过便利店、银行、一个还在施工的工地。
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安林薇走得很慢，谢白潇也慢。
“潇潇。”
“嗯？”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五月二十号。”
“嗯，520。”
“嗯。”
安林薇停下脚步，站在路灯下。
“我以前很讨厌这一天。”
“大学的时候，每到这天，宿舍楼下就有人摆蜡烛弹吉他，有表白的，有看热闹的，我觉得那些人很傻。”
谢白潇等着她继续说。
“后来我也傻过一次，大二喜欢一个学长，暗恋了大半年，520那天鼓起勇气发消息说我喜欢你。”
“然后呢？”
“他说谢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安林薇笑了笑，“我那天晚上一个人在操场走了好多圈，想着以后再也不要主动了。”
谢白潇没说话。
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只能站在旁边陪着。
“工作以后，公司也搞什么520脱单趴，逼着单身的人参加。”
“我不想去，但领导说年轻人多认识认识，就去了，结果全是熟人，尴尬死了，最后和同事吃了顿饭就回来了。”
她顿了顿。
“其实也不是非要有人陪，就是觉得这一天太长了。”
“从早到晚，全是礼物、合照、情话，好像全世界都在被爱，只有你一个人。”
谢白潇看着她。
安林薇的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睫毛轻轻颤着。
“你不是一个人。”
谢白潇说，“我会陪你，以后每年今天，我都陪你。”
安林薇愣了愣 ，随后她扑过去，双手抓着谢白潇的肩膀轻轻晃着，又气又笑：“我靠！谢白潇！你个家伙怎么这么会说情话啊！我要羡慕死以后跟你在一起的人了！”
谢白潇被她晃得皱了皱眉，却没推开，伸手扶了扶她滑下来的背包带子，一脸认真地问：“我说什么了？”
安林薇看着她茫然的样子，心里又酸又软，最后叹了口气，松开手：“没什么，说你是隐藏的情话大师。”
“哦。”谢白潇点点头，没再追问。
她们又往前走了一段，到了一个十字路口。
红灯，她们停下来。
对面有个人牵着一条很大的金毛，尾巴摇得飞快。
“说起来，今天520，你没别的安排吗？”
“没有，不是跟你约了吃饭吗，别的事都没这个重要。”
安林薇心里颤了一下。
她侧过头，看见谢白潇正看着对面的红绿灯，侧脸线条干净利落。
她张了张嘴，最后笑了笑：“算你有良心。”
绿灯亮了。
对面的人牵着狗走过斑马线，金毛经过她们身边时，尾巴扫过安林薇的小腿。
她们一起过马路，脚步不快。
安林薇偶尔会偷偷看一眼身边的谢白潇，看她挺首的背影，看她握着手机的手指，看她被风吹起的发梢。
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漾开，又很快平复。
这样就很好。
安林薇想。
能一首做她最好的朋友，能一首这样陪着她，就很好了。
“要再走一会儿吗？”谢白潇问。
“不了，太晚了，你明天还要上班。”
“你呢？”
“我也要上班。”
“那回去吧。”
“嗯。”
她们转身往回走。
这次安林薇的脚步轻快了很多，背包带子也没再滑下来。
经过那个花摊时，摊主正在收摊，把剩下的花往桶里装。
安林薇停下来。
“买一束吧。”
谢白潇说，“你不是喜欢花吗？我看你刚才看了好久。”
安林薇看着她，弯下腰从桶里挑了一小束雏菊。
白色花瓣，黄色花蕊，小小的，很朴素。
“多少钱？”
“十块。”
安林薇扫码付钱，把花举起来看了看，然后递给谢白潇。
“给你。”
“为什么给我？”
“你都要陪我过以后所有的520了，不得送束花表示感谢？”
安林薇把花塞到她手里，“再说了，你这种不会给自己买花的人，就得有人送。”
谢白潇低头看着那束小雏菊。
花瓣边缘有点蔫了，但花蕊还是鲜亮的黄色，在路灯下像小小的太阳。
她没说谢谢，只是把花握在手里，和安林薇一起走回地铁站。
这次真的要分别了。
刷卡闸机把两个人隔开，安林薇在外面，谢白潇在里面。
“晚安，潇潇。”
“晚安。”
谢白潇转身走向站台，走了几步，听见安林薇在身后喊她。
“潇潇！”
她回头。
安林薇还站在闸机外面，手里拿着那杯没喝完的芋泥波波，隔着人群朝她笑。
“记得把花插水里！不许忘了约定！”
谢白潇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下到站台，列车刚好进站。
上车，找座位坐下，把雏菊放在旁边的空位上。
手机震了。
是安林薇的消息：「到家给我发消息。」
下面跟着一个熊猫歪头的表情包。
紧接着是群消息。
李妍发：「重大决定！我要养猫了！就当520送自己的礼物！」
后面跟了张流浪猫领养海报。
Celia回：「你连自己都养不明白。」
李妍：「闭嘴！我现在是有猫的人了，不接受反驳。」
安林薇在群里回了个表情包，又切回私聊。
谢白潇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
「嗯。」
「花很好看，约定不会忘。」
发送。
安林薇秒回了一条语音，只有两秒。
谢白潇点开，听见她的笑声，很短，很清亮。
列车驶出站台，窗外是隧道里急速后退的灯光。
谢白潇看着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
手里拿着一束十块钱的雏菊，旁边放着空的乌龙茶杯，手机屏幕亮着。
她觉得今天很舒服。
有朋友陪着，吃了好吃的饭，还收到了一束花。
手机又亮了一下。
Celia在群里发了张照片：办公桌上放着一杯咖啡，旁边是张便利贴，写着「520快乐，早点下班。——你的工位邻居」。
Celia配文：「不知道谁。」
李妍回：「嗯？！你工位邻居是谁？仔细想想！」
Celia：「……谢谢。」
李妍发了个傲慢的表情包。
谢白潇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动了动。
列车到站。
她起身，拿起花，走出车厢。
站台上风很大，吹得雏菊的花瓣轻轻颤动。
她小心地用手拢了拢花束，走进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