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肆星说早上醒得早这事是真的。
唐知晚后来才发现,他每天早上六点左右就醒了。
不是因为她下夜班才起那么早,是元宝每天早上六点准时蹲在床边把下巴搁在床沿上,呼出的热气喷在他脸上,他不起来元宝就开始哼哼唧唧。
他起来带元宝出去遛一圈,回来洗澡吃早饭,然后坐到书桌前。
书桌上有两样东西——五线谱本和经济学教材。
他有时候先翻开五线谱本写两段,写不出来就合上,换那本《高级宏观经济学》翻几章。
五月下旬的一个周末,唐知晚难得休息,下午到他家的时候他正坐在客厅书桌前看文献。
书桌上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英文,边上一本摊开的教材压着一杯己经凉透的茶。
元宝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拖鞋面上,半梦半醒的样子。
唐知晚换好拖鞋走过去站在他身后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全是她看不懂的公式和图表。
周肆星问,"你今天不上班?"
"休息。昨天夜班下完了,下午没事才过来的。"她在沙发坐下来,"你论文写什么的?"
"区域经济差异。"他往椅背上靠了靠,"导师催了好久,我一首在拖。"
"你写歌的时候也拖吗?"
周肆星笑了一声:"也拖。但写歌拖的时候我在发愣,发呆之后还能写出来。论文拖的时候我是真的一点都不想碰。"
唐知晚靠在沙发上看着他,他的桌子上笔记本电脑旁边还放着那本翻了大半的论文,边缘贴了好几张标签纸。
"那你继续写。我不吵你。"她说。
他在书桌前转回去继续对着那篇论文,手指在键盘上打了几行又删掉,反反复复好几次。
唐知晚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刷了一会儿,元宝从脚边站起来走到她旁边,把下巴搁在她膝盖上。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周肆星忽然说了一句:"你下次来的时候可以把我手机拿走。"
"为什么?"
"因为你坐那边摸元宝的时候,我根本看不进去论文。"
唐知晚的手停在元宝的耳朵上:"那我走?"
"别走。你就在这坐着,我慢慢习惯就好。"
她又坐回去了。
唐知晚低头摸着元宝的耳朵,抬眼看见他的背影——肩膀微微弓着对着电脑屏幕,右手放在鼠标上,左手撑着额头。
她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几秒,然后举起手机,轻轻拍了一张。
画面里他的侧脸被下午的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边缘线,眉头微微皱着,目光落在屏幕上没有动。
元宝趴在她脚边露出半截金色的背脊。
客厅的光线从阳台照进来,把书桌上的书本、电脑、凉透的茶都笼在一种温温的色调里。
她看了一眼拍出来的照片,构图比她想的要好——他完全没有意识到她在拍,所以表情很自然,那种"对着论文头疼但又不得不看"的样子很真实。
唐知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
然后她又拍了一张。
这一张是他的背影,椅背上方露出他的后脑勺,头发在午后的光里有一点点发棕,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肩头。
周肆星忽然转过头来:"你在拍我?"
她己经把手机放下了,表情很平:"没有。"
"你手机举着。"
"我在拍元宝。"
元宝趴在脚边一动不动,连耳朵都没动一下。
他没有拆穿她,转回去继续对着屏幕。
但她看见他嘴角翘了一下。
唐知晚坐在沙发上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低头打开相册翻到刚才那两张照片。
他皱眉对着论文的那张,她看了好几遍。
她觉得这个角度比那些他弹琴的照片更有意思——弹琴的时候他处于一种游刃有余的状态,手指在琴键上是松的。
但对着论文的时候他整个人是绷着的,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嘴唇微微抿着,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唐知晚把手机放下来,走到书桌旁边,站在他侧后方。
她看了一眼他那篇论文,屏幕上全是她看不懂的词,什么"基尼系数""空间自相关",她一个都不认识。
"你看得懂吗?"她问。
"不太懂。所以才看了这么久。"
"那你写这种东西的时候,不会觉得自己走错行了吗?"
周肆星转过椅子来面对她,手搭在椅背上:"偶尔会。写不出来的时候会想,我为什么不去弹琴。但后来想明白一件事——我能写歌是因为我没有负担。学费生活费家里出,我不用靠音乐吃饭。读这个研就是交差。交完差之后,剩下的时间全是我的。"
"那你觉得委屈吗?"
"不委屈。这是我选的路。我爸给我条件,我给他一张文凭。公平的。"
周肆星转回书桌前,继续对着那篇论文。
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又举起手机,拍了一张他的侧脸。
这一次他听见快门声了,但没有转头,只是嘴角又弯了一下。
"你拍了几张了?"
"三张。"
"给我看看。"
"不给。"
"那我明天自己拍一张。"
"你明天拍你的,我拍我的。"
唐知晚走回沙发坐下来,翻到相册里那三张照片又看了一遍。
她把第一张设了收藏。
她看了几秒,把手机锁屏了,放在膝盖上。
又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他终于合上电脑转过头来,揉了揉后颈:"不写了。"他站起来走到厨房冰箱拿了两瓶水,递给她一瓶,坐在沙发另一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你平时每天都写论文吗?"她问。
"也没有。最近导师在催了,不写不行。"
"那你这段时间天天往医院跑,论文不是更写不完了?"
周肆星顿了一下。"那以后周二周西不去了。你正常上班,我周二周西在家写东西。周末和周一三五六日去接你。"
唐知晚看着他:"你不用排那么仔细。"
"我己经排好了。周二周西不上班也在家里,你又不是不在。你下班了我给你发消息,你到家跟我说一声就行。"
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又走到书桌前,看了一眼那本摊开的教材,封面写着《高级宏观经济学》。
她指着书页上那些公式说:"这些你学得会?"
"慢慢啃也能啃下来。不过不如写歌有意思。"
"那你?"
"家里要求的。我爸觉得学这个将来做生意用得着。"他顿了一下,"但我想过了,研究生读完,我不会去做生意。"
"那你做什么?"
"做音乐。"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以前没想清楚,总觉得要给我爸一个交代。现在想清楚了,他交代的事情我做完了,剩下的时间留给自己。"
唐知晚站在书桌前看着他那本摊开的经济学教材,又看了一眼旁边压着的五线谱本。
两个本子并排放着,一本用完了大半,一本只写了几页。
她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画面里笔记本翻开着,旁边是五线谱本,两样东西并排着,笔搁在中间。
周肆星把手机拿过来看:"这有什么好拍的?"
"记录。"她把手机拿回去。
周肆星看着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暮色正在沉下来,客厅里的光线慢慢变成了那种温温的暖黄色。
她坐回沙发上,又翻到相册里那几张照片。
第一张是他皱眉对着屏幕的侧脸,第二张是他的背影,第三张是书桌上并排的笔记本和五线谱本。
她看了好几秒,然后锁了屏。
"周肆星。"
"嗯。"
"你下周二写论文的时候,我来。"
"你来干嘛?"
"坐在沙发上看你写论文。"
"那我不一定能写进去。"
"你写着写着就忘了我在了。"
周肆星靠在沙发上偏头看着她,暮色把她的轮廓染成一层柔和的橘色。
她说"你写着写着就忘了我在了"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她己经确认过的事情。
"那你来。"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