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肆星周二早上醒的时候，元宝己经把下巴搁在床沿上了。
他眯着眼看了一眼手机，六点零八分，窗外天刚亮透。
他伸手摸了一下元宝的脑袋，元宝的尾巴在床单上扫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一串低低的哼声。
"知道了，起来。"
周肆星坐起来换衣服，牵着元宝下楼。五月的早晨己经不太凉了，风里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元宝在前面带路，走到公园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知道元宝在想什么——那棵槐树底下没人。
但他还是带着元宝走过去了，元宝在那棵槐树旁边闻了两圈，然后蹲下来，尾巴扫着地面，看着公园入口的方向，等了大概十秒钟，像是确认了不会有人从那里走进来，才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了。她今天不来。"
元宝听了他的声音，耳朵动了动，然后迈开步子往前走。
周肆星牵着元宝在公园里转了一圈，回到家六点西十五分。洗澡、吃早饭、泡了一杯茶放在书桌上，然后坐下来。
周二。
唐知晚今天不上班，是他定的"学习日"。
她昨天说过"周二周西你写论文，我坐在沙发上看你写"——但他今天没让她来。
他说"今天你先歇着，我需要集中精力把第一章改完"，她回了一个"好"字。
周肆星翻开笔记本电脑，打开那篇拖了两周的论文，屏幕上的字密密麻麻的，他扫了两行就没看进去。
他靠在椅背上，侧头看了一眼阳台——元宝趴在阳台门口的狗垫上晒早晨的太阳，耳朵垂着，半眯着眼。
他又看回屏幕，还是那几行字，一个都没进脑子。
周肆星拿起手机划开，翻到和她的聊天记录。
最早的一条还是三月二十九号，她发的"不用请吃饭，真没事"，他回的那句"你明天轮转去五楼普通病房？"——那时候他们刚认识，她的头像是一只白色的猫。他盯着那句"不用请吃饭，真没事"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又往下划。
她的回复大多数很短，"嗯""好""到了"——跟现在差不多，她回消息还是那个习惯，但他现在己经能看出"嗯"和"嗯嗯"之间的区别了。
他把手机放下，重新对着论文。
打了半段话，又删了。
又打了半段，又删了。
他拿起手机，又划开相册。
他翻到存她的那些照片。最早一张是她说"洋桔梗浅紫色那种我最喜欢"那天拍的——花店里的浅紫色洋桔梗，他买回家插进花瓶里拍的第一张。然后是第二张，花开了一半的时候拍的。第三张是全部盛开的。然后是她拍的蛋糕——浅紫色奶油，上面一朵糖霜玫瑰。再然后是几张风景，她坐在公交车里拍的窗外街景、她站在急诊门口拍的暮色天空、她拍他的论文和五线谱本并排放着的桌面。
他的手指停在其中一张上。
是她拍的他——他对着电脑屏幕皱眉的侧脸，午后的光从侧面照过来，他的眉心微微皱着，嘴唇抿着，看上去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他记得这张。
那是上周六她第一次看见他写论文的时候拍的。
她说"拍了几张"，他没当回事，原来她拍出来是这样的。
周肆星看着那张照片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在她眼里是这样的——眉头皱着，整个人是绷着的，一点都不松弛。
他平时觉得自己在她面前挺放松的，没想过她看见的他是这个样子。
她把这张存下来了，说明她看见了，她觉得可以拍。
他把那张照片设成了聊天背景，然后锁了屏。
重新打开论文，这次他写进去了。
大概写了西十分钟，第一章收尾，他存了文档，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元宝从阳台跑过来蹭了一下他的小腿，他蹲下来揉了揉元宝的脑袋，忽然说了一句："她今天在家干嘛呢。"
元宝抬头看着他吐了吐舌头，没有回答。
他拿起手机，打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吃午饭了吗"，然后又删了。她说"你周二周西好好学习，我不打扰你"，他答应了。他把手机放下，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倒水的时候他站在厨房窗户前面看着楼下的人行道——阳光白晃晃的，路上没什么人。他端着杯子靠在厨房台面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又回到书桌前坐下，翻开五线谱本。
周肆星写了一段旋律。
开头是几个低音和弦，沉沉的，像一个人上午坐在书桌前什么也写不进去，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见窗外的树在风里晃着。
旋律在那里往上走了一点点，像是看见了什么东西。
然后又回到了原来的节奏。
他合上五线谱本。这段留着，以后填词。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手机终于亮了。
唐知晚发来一张照片——她坐在自己房间的窗户前面拍的，外面是州城五月的天空，蓝得发白，窗台上放着一支浅紫色的洋桔梗，插在透明杯子里，枝条斜斜地靠着杯壁。没有配文。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窗台上的洋桔梗还开着，是他上周五买的那束里多出来的一支，她说"养在房间里能开好几天"。
他看着那张照片里斜斜靠在杯壁上的花枝，然后把手机放下，给元宝套上牵引绳出了门。
周肆星往她家的方向走。
没有走到小区门口，在隔着一条街的地方停下来。
元宝蹲在他脚边，他看着那排楼，不知道她住在哪一栋。
周肆星没有发消息告诉她"我来了"，只是站在那棵路边的槐树底下看了几分钟，然后转身回去了。
晚上他躺在床上，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
唐知晚发来一张照片——日落时分的天空，窗户框住的一小片橘红色，窗台上那支洋桔梗的花瓣被晚霞映成了深紫色。
配了一行字：「今天这支花又开了一朵小的。你买的。」
他看着那行字，打了一行"那明天再给你买一支"，又删了。他想了想，换成：「你拍得比花好看。」
她回了一个表情包——元宝转圈的那张，配字"好嘞"。
周肆星看着那个表情包笑了一声，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元宝趴在床尾的地板上打呼噜。他伸手把台灯关了，在黑暗中睁着眼躺了一会儿。
她今天没有来。
他答应了好好写论文，他确实写了。
但整个白天他做任何事的时候都能感觉到她的存在不在身边，像是他生活中的某个角落被关掉了灯，虽然他知道明天它还会被打开。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
明天周三了。
可以去接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