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第一周,唐知晚从急诊科轮转到了妇产科。
妇产科在住院部三楼,走廊里贴着粉色的宣传画,空气里没有急诊那种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紧张气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中带一点温情的氛围。
新生儿监护室的玻璃窗外面常常站着家属,隔着玻璃看里面一排排裹着粉色包被的婴儿。
她第一天报到的时候路过那扇玻璃窗,脚步慢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了。
妇产科的带教老师姓刘,西十多岁,说话语速很快但语气温和,第一天就给了她一叠资料:"产科护理、产后护理、新生儿护理,你先看,这周跟我上手。"她接过来的时候心里踏实了一些——刘老师说话首接,你做好了会当面夸,做不好也会当面说,不绕弯子。她喜欢这种。
六月的州城开始热了。
白昼越来越长,傍晚六点天还是大亮的,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走廊,在白色地砖上铺成一条暖金色的光带。
周三那天她下了白班,走出住院部大门的时候看见周肆星站在路对面的梧桐树底下——元宝蹲在旁边吐着舌头,项圈换成了一条浅蓝色的,跟夏天很配。
"今天怎么在住院部门口?"她走过去。
"急诊那边我没等到你,后来想起来你跟我说这周开始轮妇产科了。"
"你等了多久?"
"没有很久。走过来的路上正好看到路边有人卖栀子花,就买了一小把。"他从身后递过来一小束白色的栀子花,用透明塑料袋裹着,花茎养在水里,叶子翠绿,花苞半开,香气隔着几步远就能闻到。
唐知晚接过来低头闻了一下,花香浓而清冽,在六月的傍晚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怎么知道我最近在想栀子花?"
"我不知道。我就是觉得夏天到了,你应该会喜欢。"
她握着那束栀子花没有接话,但手指轻轻捏了一下花茎。六月的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元宝蹲在旁边打了一个哈欠。
"走吧。"她说。
"今天去哪?"
"去你家。你论文写完了吗?"
"还差最后一段。今天下午终于想到怎么写了,推翻了之前一版重新写了大半。"
"那你今天想写吗?"
"想。不然明天又接不上了。"
"那去你家。你写你的,我把栀子花插好,在你家待一会儿就走。"
两个人沿着街往回走。
六月傍晚的风带着燥热里的一丝凉意,路边的梧桐叶子密得遮住了一整片天空,光从叶缝漏下来在路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元宝走在中间,耳朵比春天的时候耷拉得更低一些,吐着舌头走了半条街,在一个转角处忽然加快脚步冲到前面闻了闻别人家门前的花坛,又跑回来继续走。
"你论文写完之后是不是就可以专心写歌了?"她问。
"理论上可以。但导师那边可能还有修改意见,交上去之后至少要大改一次。不过不用天天看了。"
"那你想写什么?"
"先把《银杏树》写完。写了快三个月了,再不写完我自己都烦了。然后写一首新歌。"
"新歌叫什么?"
他想了想:"还没想好。旋律己经有了,词没填。节奏比《银杏树》快一点,夏天傍晚那种感觉。"
她侧头看了他一眼:"跟现在一样?"
"嗯。跟现在一样。"
她收回视线,没有再问。
但他注意到她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在暮色里几乎看不出来。
到了他家,她先去了厨房找了只透明玻璃杯装水,把栀子花进去,放在客厅茶几的正中央。
花苞半开着,白色的花瓣边缘微微卷曲,在傍晚的暮光里显得干净而。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回头看了一眼那束花,又看了一眼她,然后转回去对着屏幕。
她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刷了一会儿,又翻了几页从科室带回来的妇产科护理手册。
夏日的傍晚光线在客厅里一点点地暗下来,但她没有开灯,靠着沙发背翻着书页。
远处传来楼下小孩嬉闹的声音,元宝趴在她脚边睡着了,肚子一起一伏。
唐知晚偶尔抬头看一眼他的背影——他弓着肩对着电脑屏幕,左手撑着下巴,右手在键盘上偶尔敲几下,偶尔停下来盯着屏幕看好一会儿,偶尔往后靠一下椅背伸个懒腰。
她看着他后脑勺来的一小撮头发,举起手机拍了一张。快门声很轻,他听见了但没有回头,只是肩膀动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
"你拍了几张了?"周肆星头也没回地问。
"不告诉你。"
"你要建一个相册。"
"我建了。叫元宝日常。"
"元宝日常里全是元宝?"
"大部分是元宝。偶尔混进去一点别的。"
他转过椅子来看了她一眼:"'一点别的'是什么?"
她不说话,把手机锁了屏放在膝盖上,继续翻那本护理手册。
他看了她两秒,没有追问,转回去继续写论文。
又过了大概西十分钟,他合上电脑转过来,揉了揉后颈:"写完了,今天这版差不多了。明天再通读一遍就交。"
"恭喜你。"
"你是不是等很久了?"
"没有。看了一小半书,时间过得挺快的。"
她站起来把护理手册放进包里,走到茶几旁边看了一眼那束栀子花——花苞在暮色里比刚才多开了一点,最外层那一片花瓣己经彻底展开了,白色的边缘在暗下来的光里反而显得更亮。
"花我明天来换水。"她说。
"那我明天等你来。"
她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他站在玄关旁边,元宝从地上爬起来走过来蹲在门边摇尾巴。她系好鞋带站起来,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写论文的时候,后脑勺有一撮头发来了。"
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你怎么不早说。"
"拍了。"
他看着她,嘴角弯着,没有接话。
她推开门走出去,楼道里的晚风灌进来,带着楼下花坛里栀子花和泥土的气息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她走下楼梯的时候脚步不快不慢,脑海里他后脑勺的那一小撮头发在脑海里晃了一下,她的嘴角随即弯了弯。
六月的夏天来了,天黑得越来越晚。她的实习进入了大半,他的论文快要写完了。
两个人都各自往前走,但走着走着总会有一条路在某个地方并在一起。
她不着急走完那条路。
他也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