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峰管事处的朱红门窗半敞着,风卷着松烟墨味漫出来,案上堆着半人高的旧卷宗,纸页边缘都卷了毛边。墙角立着半架落灰的灵米袋,袋口松松垮垮敞着,连个封条都没有 —— 比起丹堂库房的糊涂账,主峰的物资管理更是粗放,全靠管事记性撑着,账实不符是常事。
林算站在堂前,青灰弟子服在一众灰袍杂役间格外显眼,手里捏着那枚刻剑纹的木牌,指尖还留着木质温润的触感。她刚通传完,就见个留山羊胡的瘦高中年人颠颠迎出来,正是主峰管事刘成。
“哎哟,林小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 刘管事笑得一脸圆滑,眼角细纹堆在一起,目光扫过她手里的剑令,瞳孔微缩了一下,嘴上却打着太极,“不知林小友来此,有何贵干啊?主峰事务繁杂,我这手头正堆着一堆事呢……”
【潜台词:拿大师兄的剑令来又如何?随便应付两句打发走,别来碰我的糊涂账。】
“叨扰刘管事了。” 林算微微颔首,把剑令往案上一放,语气平和,“奉大师兄之命,来核对近三月主峰高阶物资领用记录,尤其是流向杂役处的批次。麻烦刘管事把相关卷宗取来就行,我自己核对,不耽误你做事。”
刘管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搓着手叫苦:“哎哟林小友,这可难办了!主峰卷宗多如牛毛,杂役处的账又散,找起来得费大半天功夫。再说了,杂役处领的都是些粗使物件,哪有什么高阶物资?你是不是听错了?”
他边说边把剑令往回推了推,想大事化小:“我看要不这样,等我闲下来帮你查查,查到了让人给你送丹堂去?哪用你亲自跑一趟。”
【潜台词:想查账?门都没有。拖你几天,等风声过了也就算了。】
林算没接话,只抬眼扫了眼墙角堆着的灵米袋,又扫过案上摊开的半本台账,淡淡开口:“刘管事,咱们算笔账。就墙角那三袋灵米,标着上月入库,按杂役配额算,每月该用两袋半,现在剩三袋,多出来的半袋去哪了?还有案上这本上月的符箓账,三阶护身符领了十二张,杂役巡山用得着三阶符?”
她指尖点了点台账封皮,笑意淡却精准:“刘管事说事务繁杂,我看是账太乱,才显得事多。我帮你把近三月的账理清楚,损耗至少能压下去两成,省下来的灵石,够给杂役们添两身冬衣。你看划算吗?”
刘管事一愣,脸上的敷衍收了大半。他管了五六年主峰库房,损耗大是老毛病,每年都被长老骂,可他理不清,也懒得理。现在这丫头张口就说能压两成损耗,听着像天方夜谭,可她刚才一眼就看出灵米不对,又有大师兄的剑令……
他犹豫片刻,一咬牙:“行!林小友要是真能把账理清楚,我刘某感激不尽!卷宗都在里屋,我这就给你搬!”
【潜台词:反正账本来就乱,她真能理好是赚的,理不好也怪不到我头上,正好顺了大师兄的意。】
很快,小山似的卷宗堆在了案上。刘管事本以为她至少要翻一天,结果林算也不废话,坐下就开始分拣,按月份、品类、领用部门分成三堆,指尖翻页快得像拨算盘,嘴里还轻声报着数,看着杂乱无章的卷宗,在她手下很快就归置得整整齐齐。
刘管事站在旁边看了一刻钟,眼睛都看首了。他管了这么多年库房,从没见过这么理账的,分门别类清清楚楚,哪笔有问题一眼就能瞅出来。
“林小友,你这…… 你这也太快了!” 他忍不住凑过去,指着分好的卷宗,“这就分完了?我以前理一次得三天!”
“按批次分,比按日期翻省事。” 林算头也没抬,指尖停在其中一本泛黄的册子上,“这是杂役处的领用账?”
“是是是!” 刘管事连忙点头,“就这本,杂役的米粮、药膏、常用符都记在上面。”
林算翻开册子,指尖顺着字迹往下滑,越翻眉头蹙得越紧。
账面上杂役处每月只领些低阶药膏、粗米,看着没什么问题,可夹在中间的十几张白条领用单,却处处透着蹊跷。
“三月初七,领三阶养气丹十瓶,杂役公用?” 林算念了一句,抬眼看刘管事,“杂役公用十瓶三阶丹?杂役大多练气三西层,用得着三阶养气丹?”
刘管事挠挠头,一脸茫然:“这…… 当时是执法堂的人来领的,说二长老吩咐,给巡山杂役补身子。我想着二长老开口,就给批了。”
“三月廿一,三阶护身符八张,杂役巡山用?”
“也是二长老那边的人来领的,说山匪多,给杂役配着防身。”
“西月十五,疗伤丹十二瓶,灵米两石……”
林算越念语气越淡,指尖在 “二长老” 三个字上轻轻点了三下。
短短两个月,以二长老名义、从杂役处走账领走的高阶丹药、符箓、灵米,数量大得惊人。杂役全加起来才三十多个人,就算天天吃三阶丹,也用不了这么多。更可疑的是,每笔大额领用的时间,都恰好和血影宗几次外围异动的时间对得上。
【内心:果然是二长老。这些物资根本不是给杂役的,是他偷偷接济给血影宗了。杂役处只是个幌子,走账避人耳目。】
她合上册子,抬头看向刘管事:“刘管事,这些领用单都没有二长老的手令印鉴,只有白条签字,不合宗规吧?”
刘管事额头冒了汗,支支吾吾:“二长老是执法堂长老,位高权重,他说急用,我哪敢要印鉴啊…… 再说以前也都是这么办的……”
“以前是以前,从现在起不行。” 林算把异常的单子都抽出来,单独放成一摞,“没有印鉴的领用,一律不算正规调拨,后续要补手续。刘管事要是方便,我给你留一套批次登记规则,以后按规矩来,下次再查账也省事,你也不用担责任。”
她顺嘴又补了句:“顺便把库存分区摆,常用的放门口,不常用的往里放,拣货能省一半功夫。”
刘管事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好!好!都听林小友的!我就说嘛,怎么以前总觉得忙,原来是法子不对!”
他现在是彻底服了,这丫头不仅算账快,出的主意还个个管用,比他之前瞎琢磨强百倍。
林算把异常记录抄录在麻纸上,收好准备告辞。刚走到门口,迎面撞见一道月白身影,陆知寒刚从灵脉方向回来,衣摆沾了点山间晨露,周身雪松香混着草木气,清冽得很。
“查完了?” 他目光扫过她手里的麻纸,脚步微顿。
“嗯,刚理完。” 林算停下脚步,把抄录的异常递给他,“确实有问题。近两个月二长老以杂役处名义,领走了大量三阶丹药和符箓,数量不对,时间也巧。”
陆知寒接过扫了一眼,指尖微微收紧,眼底凝了层冷意:“他近期频繁以巡山为由去灵脉外围,逗留时间越来越长。”
【潜台词:物资加灵脉异动,二长老通敌的嫌疑基本坐实了。只是他位高权重,没有实证动不了他。】
“正好借着溯源体系推行,把全宗门的高阶物资都纳入登记。” 林算语气平静,心里己经有了盘算,“只要他再动物资,就一定会留下痕迹。到时候证据链全了,再动手不迟。”
陆知寒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身上,顿了顿又补充:“二长老心胸狭隘,你查了他的账,他大概率会报复。近期出入多带两个人,鸦七那边可以调两个人过来。”
林算笑了笑:“多谢大师兄提醒。对了,剑阁的库存盘点表我整理了个简版,过两天让人给你送过去,按表盘点能省不少事。”
陆知寒:“……”
他沉默半秒,清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 “嗯” 了一声。耳尖却极快地掠过一丝淡粉,被垂落的发丝遮住,转瞬即逝。
前几日他让弟子取的算经,他翻了两页,看得一头雾水,正愁看不懂。现在她主动送盘点表过来,倒是正好。
只是这话自然不能说出口,有损大师兄的颜面。
“那我先回丹堂了。” 林算摆摆手,转身往山下走,麻纸揣在袖中,脚步轻快。
陆知寒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石阶尽头,才收回目光,低头又看了眼手里的异常记录,眼底冷意更甚。
转过一道廊柱,身后传来刘管事的声音,正拉着个杂役念叨:“以后都按林小友说的办!分区摆货,登账签字!谁弄错了扣月钱!弄好了月底有奖金!”
陆知寒脚步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像错觉。
她走到哪,都能把 “算账” 这套推行到哪,倒是本事。
而此刻的执法堂内,二长老听完手下的禀报,狠狠一拍桌子,茶杯都震得跳了起来。
“放肆!一个外门丫头,也敢查我的账?!” 他脸色铁青,指尖攥得发白,“她还想推行全宗门溯源?她想找死!”
手下躬身道:“长老,要不要…… 在她回丹堂的路上做点手脚?比如弄块落石,制造个意外?神不知鬼不觉。”
二长老眼神阴鸷,沉吟片刻,冷笑一声:“也好。给她点教训,让她知道什么叫不该管的别管。记住,做得干净点,别留下痕迹。”
“是!” 手下领命,悄声退了出去。
二长老走到窗边,望着丹堂的方向,眼底闪过狠厉。
“想靠查账扳倒我?嫩了点。等宗主大事一成,整个熔霞派都是我们的,到时候让你连算盘都握不住。”
山风卷着松涛掠过主峰,石阶两旁的树影晃得厉害,像是藏着无数双窥伺的眼睛。
林算走在下山的石板路上,指尖无意识着袖里的算盘珠子。她心里清楚,查了二长老的账,等于捅了马蜂窝,对方绝不会善罢甘休。
可她从来不怕事。
【内心:想动手?正好。我倒要看看,是你的刀快,还是我的算盘快。顺便抓个现行,把证据坐实了。】
她脚步未停,反而走得更稳了。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石阶上,像一把即将出鞘的算筹。
而暗处的杀机,己经顺着山风,悄悄缠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