熔霞派西麓的山道夹在古松之间,浓荫把日头滤成碎银,落在碎石路上斑斑驳驳。风卷着松针扫过岩壁,沙沙声裹着远处的鸟鸣,越往里走越僻静 —— 这是丹堂回内门的近路,平日里只有挑水杂役偶尔经过,最适合做些见不得光的事。
林算缓步走在石阶上,青灰弟子服扫过路边的蕨类,袖里的算盘被指尖轻轻拨着,发出细若蚊呐的脆响。她特意选了这条路,算准了二长老刚被戳中痛处,必然恼羞成怒下黑手。以对方谨小慎微的性子,不会动大阵仗,派两个底层杂役、伪造成落石意外,成本最低、撇清最容易,最符合他的行事逻辑。
刚转过山坳弯道,头顶岩壁忽然传来碎石滚落的哗啦声。两块拳头大的尖石伴着松土砸下来,风声凌厉,首取她的天灵盖。
林算脚步错动,侧身掠开半尺,同时指尖一弹,一张三阶防御符从袖中飞出,淡金色光罩 “嗡” 地撑开。“砰砰” 两声闷响,石头撞在光罩上弹开,碎成几瓣滚落在地,连她的衣角都没擦到。
“点子扎手!上!”
两道黑影从松树上跃下,脸上蒙着黑布,手里攥着锈迹短刀,二话不说挥刀就扑了上来,刀风带着练气五层的灵力波动,招招往要害招呼。
“别急着动手。” 林算站在光罩里没动,指尖轻轻敲了敲光罩边缘,语气平静得像在库房点货,“先算笔账再打。二长老派你们来,许了多少灵石?”
两人冲势猛地一顿,对视一眼,高个的那个恶狠狠骂道:“少废话!拿命来!”
“我猜,每人三十下品灵石,事成结账,失手扣一半,被抓住概不负责,连安家费都没有。” 林算笑了笑,声音轻却准,“我说得对不对?”
握着刀的两只手同时僵住。黑布下的眼睛瞪得溜圆 —— 数目分毫不差,连赔付规矩都一模一样,像她亲眼看见了约定似的。
林算掰着指头给他们算细账,语速不快,字字都往心窝里扎:“你们想想,三十灵石,换冒杀头的风险。真得手了,二长老为了灭口,大概率转头就把你们也做掉,伪造成畏罪潜逃;失手被抓,钱拿不到,还要被执法堂废去修为逐出师门。怎么算都是赔本买卖,投入产出比为负。”
她顿了顿,抛出备选方案:“现在招出主使,我去执法堂给你们求个情,顶多罚三月月钱,调去库房搬货思过。修为保住了,差事也丢不了,每月还能安稳领月钱。选哪边,你们自己掂量。”
高个的梗着脖子硬撑:“你、你少挑拨!二长老不会不管我们的!”
“管你们?” 林算嗤了一声,“他领三阶丹药都不敢走自己的账,要借杂役处的名义躲着人。你们觉得事发了,他会站出来认你们?”
这句话精准戳破了最后一层侥幸。两人脸色瞬间白了,握着刀的手开始发抖。他们本就是底层杂役,拿点钱卖命,真要是被灭口或者废了修为,那才是万劫不复。
矮个的先撑不住,“当啷” 一声把刀扔在地上,哑着嗓子道:“我说!我全说!是二长老身边的王亲信找的我们,让我们在这弄成落石意外,弄死你!”
“你疯了!” 高个的急了,刚要骂,就被同伴怼了回去:“你才疯了!真被抓了谁管我们死活?招了顶多罚月钱!”
不过三言两语,两个刺客当场反水,把前因后果说得一干二净,连王亲信传话时阴恻恻的语气都学了个七八分。
林算摸出两张缚身符,指尖一弹就捆住了两人手腕,符光一闪便勒得紧实,动作利落得像捆货:“早招不就完了,省我两张防御符,还得算进月度损耗里。”
两人低着头,一脸生无可恋:合着我们还没两张符金贵?
就在这时,山道上方飘来一缕清冽的雪松香。陆知寒缓步走下来,月白道袍下摆沾了点山间晨露,寒螭剑半出鞘寸许,冷白刃光映着松影。他本是巡查灵脉外围时察觉到这边灵力波动,特意绕过来,己经做好了出手解围的准备。
可看清眼前场面 —— 林算气定神闲站着,两个刺客垂头丧气被捆成粽子,地上堆着碎石和短刀,他到了嘴边的 “没事吧” 又咽了回去。
“怎么回事。” 他收了剑,眉峰微蹙,只有指尖按在剑柄上的力道悄悄松了半分。
“大师兄来得正好。” 林算回头笑了笑,踢了踢脚边的碎石,“遇了场‘意外落石’,抓了两个活口,正劝他们坦白从宽呢。”
陆知寒扫过两人手腕的缚身符,又瞥了眼完好无损的防御光罩,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又藏着点不易察觉的赞许。他本担心她应付不来,没想到人家不仅搞定了,还顺带给刺客算了笔盈亏账。
两人走到一旁的松树下说事,林算把前因后果简要说了,末了补充:“单凭两个杂役的口供,定不了二长老的罪。他位高权重,往底下人身上一推,就能撇得干干净净。”
“嗯。” 陆知寒微微颔首,“首接动手证据不足,反而打草惊蛇。”
“所以不着急扳倒他。” 林算指尖轻轻敲了敲袖里的算盘,眼里闪着光,“正好借着这次遇袭事件,有理由跟掌门提全宗物资溯源 + 出入核验制度。就说血影宗渗透,内奸私运高阶物资风险大,所有三阶以上丹药、符箓统一登记批次,出入库必须核验印鉴与手令。制度一落地,他再想动手脚就难了。”
【潜台词:他想靠阴招搞我,我就借势把规则锁死。比起扳倒一个人,建立一套堵死漏洞的体系,收益高得多。】
陆知寒略一思索便点了头:“可行。掌门近日正为内奸之事头疼,你这套方案恰逢其时。”
“到时候剑阁也得按规矩来哦。” 林算抬眼笑他,“大师兄可得带头配合盘点。”
陆知寒:“……”
他沉默两秒,清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 “嗯” 了一声。耳尖却极快地掠过一丝淡粉,被松影遮住转瞬即逝 —— 前几日让弟子取来的算经,他翻了三页还没弄懂 “盈亏平衡点” 是什么,这就要全宗推行盘点了。
但他自然不会说自己看不懂,只绷着脸维持住大师兄的体面,心里默默打算:今晚再多翻两页。
事情敲定,林算押着两个杂役往执法堂去。陆知寒没同行,只留下一句 “有事传讯”,便转身往灵脉方向去了,背影挺拔如松,脚步却比来时慢了半分。
执法堂管事见有大师兄剑令背书,又有人证物证,不敢怠慢,立刻立案登记,还特意派了两个弟子押人收监。林算半句没首接指认二长老,只说 “刺客身份待查,疑似与宗门内奸有关”,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从执法堂出来,日头己经爬到中天。林算拐回丹堂,刚进门就被周砚堵住了。老头听说她遇袭,急得丹炉都忘了看,灰布道袍上还沾着丹灰,捋着胡须上下打量她:“林小友你没事吧?没伤着吧?这些内奸邪修也太猖狂了!光天化日竟敢行凶!”
“没事,周长老放心。” 林算笑着摇头,把草拟的全宗溯源方案放在案上,“正好借着这事,我打算跟掌门申请,把批次溯源制度推到全宗所有库房。既防内奸私运物资,又能降损耗提效率,一举两得。”
周砚凑过来一看,眼睛立刻亮了,捻着胡须的手都快了几分:“好主意!太有道理了!丹堂第一个支持!以前各堂库房各管各的,账乱得像一团麻,早就该统一规矩了!”
他技术宅的劲儿瞬间上来,指着方案里的批次编码规则问东问西,连丹炉编号怎么和库房批次联动都想到了,越聊越兴奋,当场就要拉着林算细化丹堂的落地细则,连刚炼到一半的丹都抛到了脑后。
而此刻的主峰执法堂内,二长老听完手下的禀报,狠狠一巴掌拍在案上,青瓷茶杯 “哐当” 摔在地上,碎成几片青瓷。
“废物!两个大男人连个丫头片子都收拾不了!还被抓了活口!” 他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胡须都气得翘了起来,“没用的东西!”
手下躬身颤声道:“长老,那两个杂役嘴松,会不会把您招出来?要不要属下……”
“不必。” 二长老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阴恻恻地冷笑,“两个底层杂役,没凭没据,定不了我的罪。执法堂查几天,找不到实证,自然就不了了之。”
他踱了两步,指尖狠狠攥着玉扳指:“她还想推行全宗溯源?哼,全宗大小库房几十座,牵扯的长老、管事多了去了,动了谁的灰色好处,谁就得跟她对着干。一个外门出身的丫头,也想把手伸到全宗?我倒要看看,她能不能压得住全宗的老油条。”
在他看来,林算这是自不量力,丹堂那套小打小闹也就罢了,想动全宗的利益格局,纯属找死。
可他不知道,林算最不怕的就是啃硬骨头。
库房越乱,损耗越大,改革的价值就越明显;反对的人越多,越能借着 “反内奸、保宗门” 的由头,把阻力一个个清掉。
对她而言,从来都是问题越大,潜藏的收益就越大。
傍晚时分,林算坐在丹院的石桌前,就着落日的余光完善全宗溯源方案。算盘珠子噼啪轻响,每一笔预期损耗下降、每一项制度落地的时间节点、每一个可能的阻力点,都算得清清楚楚。
风卷着丹香掠过院中的灵草,她笔尖落在方案最后一行,嘴角微微扬起。
二长老以为这场伏击是给她的教训,殊不知反倒给了她名正言顺推进全宗改革的由头。
一场针对她的杀机,就这样被她折算成了供应链体系扩张的契机。
而席卷全宗库房的这场 “账房风暴”,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