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音是六月初六到的。
不是回那道奏疏的。
来的是一位兵部职方司的员外郎,姓裴,三十出头,带着四名书吏、十二骑护送,还有一道部文。
裴员外郎进营的时候,营门口那根杆子上贴着五月的榜。他在杆子底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什么也没说,往里走了。
正堂里坐下之后,他先道了三句贺。
“将军三月三十破蛮族主力,斩首四千七百余,塞外十九年未有之捷。兵部上下无不称快。”
“不敢。”
“朝廷已有旨意下来,只是行文还在路上。”裴员外郎道,“下官这一趟,是另有一事。”
他把那道部文摊开。
部文很短。
一,塞外三营军医队,自即日起改隶兵部,由兵部遣员整顿、核编、调度。
二,军医队人员、药材、器械,一并造册移交。
三,原军医队所行章程,凡未经部议者,暂停施行,另候部颁定制。
崔霆在旁边听着,脸色一寸一寸变了。
“将军……”
杨胡把那道部文接过来,从头看到尾,看完放下。
“第三条。”他说,“凡未经部议者,暂停施行。裴大人,这一条包不包括每晚点伤病、当众念数?”
裴员外郎顿了一下。
“这个……军中报数,向来是主将自主。”
“包不包括伤病另报?”
“将军,这一条部里的意思是……”
“包不包括分诊三圈、分开关俘、宿营先烧水?”
裴员外郎的额上出了一层汗。
“将军,下官只是奉命行文。”
“我知道。”杨胡道,“我不为难大人。我只问一句:这道部文,是职方司发的?”
“是。”
“职方司是管军报的。”杨胡道,“军医队归不归兵部,该是武选司或者是本部堂官议了才发。职方司发这个,于例合不合?”
正堂里静下来。
裴员外郎的手在袖子里握了一下。
“将军。”他终于抬起头,“下官不敢欺瞒。这道部文,是本司郎中签的。”
“郎中之上呢?”
“堂官批了三个字:照此办。”
“哪一位堂官?”
裴员外郎没有回答。
杨胡也没有再问。
那一日之后,事情一件接一件来。
六月初九,三月三十那一战的军功批复到了。
批的是“克敌有功”四个字。
不是大捷。
斩首四千七百一十二,俘八百三十九,缴获马两千一百匹,批下来是克敌有功。三营主将各叙功一级,杨胡本人的那一条,写的是“节制有方,赏银二百两”。
崔霆把那张纸摔在案上。
“青石口守了四十五日,批的是固守有功。这一回破了两万主力,批的是克敌有功!这两个词差在哪儿?一个字都不差!”
“差一个字。”杨胡道,“固守是守,克敌是打。他给了我一个字。”
“将军还笑得出来?”
“我没有笑。”
杨胡把那张批复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遍。
“克敌有功。”他念了一遍,“这四个字是有讲究的。大捷要入国史,克敌有功不入。不入国史,往后翻起来,三月三十这一仗就只是塞外的一次寻常出兵。”
“那两千三百四十一个人呢?”
“抚恤照发。”杨胡把纸放下,“钱给足,字不给。”
六月十四,北道那边的文书到了。
塞外三营下半年的粮秣,改由青石口转拨。理由写得很正当:黑石梁北道路远,转由青石口更近。
崔霆算了一下就明白了。
从青石口到黑石梁三百二十里,走的是那条旧道。北道虽远,可它是官道,一年四季通。青石口那条道,七月里雨季一到,有两处河汊涨水,能断半个月。
“将军,这是要卡我们的粮。”
“不是卡。”杨胡道,“是让粮随时可以晚。晚了他有理由,那两处河汊年年涨水。”
三样一起来。
夺军功,断粮道,收军医队。
裴员外郎在营里住下了。他很客气,每日只做两件事:核军医队的册子,问那些章程是谁定的、几时定的、有没有部里的文。
苏蘅是第七日来找杨胡的。
“将军。”她把一叠东西放在案上,“裴大人要我把这两年的方子全交上去,说是要核。”
“交。”
苏蘅愣住了。
“将军?”
“交。”杨胡道,“他要核就核。核完了他能带走什么?带走一叠纸。”
“可是……”
“方子在纸上,也在人脑子里。”杨胡道,“军医队眼下有多少人?”
“加上这两个月补的,一百七十四。”
“这一百七十四个人,哪一个不会滤水、不会分诊、不会看那道伤该不该锯?”
苏蘅的眼睛慢慢亮了一点。
“他核的是册子。”
“他核的是册子。”杨胡道,“册子他带得走,人带不走。”
六月二十二,边城的车到了。
十六辆,比上一回多了两辆。
押车的还是新营那边的人,可车上多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账。陆柔的字,一页一页,记得极细:药园今春收了多少、济世堂三个月的诊金进出、往北送的三批药材各值多少。末尾一行写着:城东那口新井重打了,出水比旧的旺。
第二样是方子。苏晴的字,装订成一小册,封皮上写着四个字:北地代药。
苏蘅把那本册子翻开,翻了几页,抬起头。
“将军,这是……她把关内没有、北地能寻着的药,一味一味对上了。”
“念一条。”
“官粉短,以炉甘石代,配蜜调,敷疡口;关内的艾不易送到,塞外的野艾亦可用,只是须多晒三日。”苏蘅念到这里停住了,“将军,她不知道我们在草原上断过药,她只是想着可能会断。”
第三样是一封信。
陆嫣的字。信写得很短,只有三行。
前两行说城里安好,铺子安稳,街坊照应。
第三行只有一句:那只匣子还在原处,好好的,不必挂心。
杨胡把那封信看了两遍,折好,收进怀里。
那一夜他在灯下坐到很晚。
案上摊着三样东西:裴员外郎那道部文、六月初九的军功批复、六月十四的粮秣改道文。
三样都挑不出错。每一样都合规矩,每一样都有印。
崔霆进来添灯油的时候,看见他把这三张纸并排摆着。
“将军还在看?”
“在数。”
“数什么?”
“数他一共出了几手。”杨胡把三张纸往中间推了推,“药,箭,粮,一份奏疏。我出了四样。他回了三样,一样比一样近。”
“近?”
“头一样夺军功,是打我的名。第二样断粮道,是打我的兵。”杨胡把手按在那道部文上,“第三样,打的是我这两年立起来的所有规矩。”
崔霆的心一沉。
“将军,那我们……硬顶?”
“顶不住。”杨胡道,“他是兵部,我是边将。他一道文下来,我一顶,就是抗命。”
“那怎么办?”
杨胡把那三张纸收起来,只留下裴员外郎那一道。
他看着上头那句“另候部颁定制”,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笔取过来了。
“崔参将,磨墨。”
“将军要写什么?”
“他要给军医队颁一个定制。”杨胡把纸铺开,“那我先替他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