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写到四更。
天亮的时候,案上是厚厚一叠。
崔霆磨了半夜的墨,胳膊都酸了,可他一个字也没敢问。到最后一页写完,杨胡把笔搁下,他才凑过去看头一行。
头一行是九个字。
《边军军医队定制疏》。
“将军……”崔霆的声音发干,“将军这是要替兵部把那个定制写出来?”
“是。”
“他要收我们的军医队,将军反倒替他把章程写好送上去?”
“他要收的不是军医队。”杨胡把那叠纸抹平,“他要收的是我这一支。”
崔霆没听懂。
“你把这道疏念一遍。”
崔霆从头念。
念了半个时辰。
念完之后,他握着那叠纸的手在抖,抬起头来看杨胡,眼睛通红。
“将军。”
“懂了?”
“懂了。”崔霆道,“将军这一道疏里,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字提塞外三营。”
“对。”
那道疏是这样写的。
它先摆数。
青石口围城四十五日,抬进伤兵营两千一百余,解围之日重上城头者九百七十四。
塞外前营去年八月立新营,入营五百七十三,二十二日归队六十四,一月归三百一十一。
今春出塞前,三营伤病八百五十八,出兵之日站起来者六百一十二。
三月草原断粮六日,重伤三百九十四,起六十七。
四月至六月,在营伤病归队一千二百余。
摆完数,它只问一句:这些人若是当日被弃在营里,今日边军少多少人?
跟着是章程。
一,凡边军每营,必设军医队,员额按在营兵额百取二。
二,凡军中在册名录,伤病另立一册,逐月上报,不得并入缺额。
三,宿营三令:先烤鞋,先烧水,先点伤病。
四,行军配药、配盐、配锅,按人计,不得挪作他用。
五,凡军中亡故,无论战殁、疫殁、伤重不治,一律入阵亡名录,另附上报。
六,凡疫,隔而不弃:分区、分诊、分人伺候,不得烧营弃卒。
七,凡俘,按有无疾病分处关押,患病者一体医治。
七条之后,是最后一段。
“右七条,非臣所创,皆边军二年血战之中,一日一日试出来的。臣今具录以闻,伏乞部议颁行天下边军。若以为可,则不必专设一司,各营自行即可;若以为不可,请明示其不可者何条,臣当即日废止。”
崔霆念到这里,把纸放下了。
“将军,这最后一段……”
“最后一段是钥匙。”
“他若说不可呢?”
“他说不可,就得写明白哪一条不可。”杨胡道,“他敢写‘伤病不必另报’么?敢写‘疫起当烧营弃卒’么?敢写‘疫殁者不入名录’么?”
崔霆的呼吸重了。
“他不敢写。”
“他不敢写。”杨胡道,“这七条,条条是他自己也得说好的话。他要驳,得驳到自己脸上。”
“那他若是说可呢?”
“说可,这七条就成了天下边军的定制。”杨胡把那叠纸卷起来,“定制一颁,各营自行,他派谁来收我这一支?收了我这一支,别的营照旧要设。他收一支,得设五十支。”
崔霆愣在那儿。
“将军是要……把它撒出去?”
“撒出去。”
“撒出去了,就不是将军的了。”
“本来也不是我的。”杨胡道,“青石口那九百七十四个人,是刘医官带人一床一床看回来的。前营那三百一十一个,是庞校尉三十个学包扎的兵一点一点熬回来的。草原上那六十七个,是苏蘅拿马血一口一口喂起来的。”
他把那卷疏放进匣里。
“它从来不是我的。他要收,收不着;我要撒,撒得开。”
那道疏是六月二十九发的。
发之前,杨胡请裴员外郎到正堂,把疏当面给他看了。
裴员外郎看了很久。他看得极慢,一条一条往下走,看到第五条那里停了一停,又往回翻了一页。
第五条是:凡军中亡故,无论战殁、疫殁、伤重不治,一律入阵亡名录,另附上报。
“将军。”他抬起头,“下官问一句,不当问的。”
“大人请问。”
“这一条,将军是为了那三千一百六十二个名字。”
正堂里一下子没了声息。崔霆的手按在刀柄上,不知道该不该动。
杨胡看着他。
“大人怎么知道这个数?”
“下官在职方司,青石口那份军报的底档,下官经过手。”裴员外郎道,“报上来是三千一百六十二,出去是两千三百一十七。差的那八百四十五个,下官问过一句。”
“问出什么了?”
“下官被调去核军械册,核了三个月。”裴员外郎把那卷疏合上,双手递还回来,“下官这一趟来,是本司郎中点的名。”
杨胡把疏接过去。
“大人为何跟我说这些?”
裴员外郎沉默了一会儿。
“下官在这营里住了二十三日。”他说,“下官核了军医队的册子,也去伤病营看了三回。第三回去的时候,有个断了腿的什长跟下官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他三月里自己爬出去过一回,被人背回来了。”裴员外郎道,“他说将军跟他讲的是,你爬出去二百步,就想省掉那一千四百里。”
他顿了一下。
“下官家在云中。”
这一句杨胡没有接。
“这道疏,下官会亲手带回去。”裴员外郎道,“下官带不进堂官那间屋子,可下官能把它送进部议的档里。进了档,就得有人批一个字。”
“批不下来呢?”
“批不下来,它也在档里。”裴员外郎道,“将军,下官在部里九年,学会一样:纸这个东西,进了档就烧不干净了。今年不批,明年有人翻出来批;明年不批,十年后有人翻出来批。”
他退开半步,拱手。
“下官告辞。”
七月里,回文没有来。
八月里也没有。
可八月中旬,另一样东西来了。
是右营一个从青石口调防过来的都尉带来的。他说青石口那边接到一道文,是本部下来的,说是各营伤病要另立一册,逐月上报。
“只这一条?”崔霆追问。
“只这一条。”那都尉道,“文上没有说是哪儿来的章程,就说照此办。”
崔霆跑回中军帐的时候,脚下都是飘的。
“将军!第二条!他们把第二条颁下去了!”
杨胡正在看柳叶送来的斥候图。
他把图放下,想了一会儿。
“只颁一条。”
“将军,一条也是……”
“一条也是。”杨胡道,“他挑了最不痛不痒的那一条颁。伤病另立一册,不牵扯钱,不牵扯人,不牵扯名录。”
“那……”
“可他颁了。”杨胡把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颁了一条,就等于承认这七条里有能用的。剩下六条,就有人会问:既然第二条能用,第五条为什么不能用?”
他抬起头。
“崔参将,这不是一年的事。”
“将军要等几年?”
“等到有一日,我不必再问他要。”
九月初三,塞外的第一场霜下来了。
那一日营里传来另一件事。
苏蘅拿着一本新册子进帐,翻开给他看。
那是九月的伤病名录,格式变了。
“将军,各营自己改的。”她说,“没有人下令,是他们看见青石口那边改了,自己就跟着改了。三营都改了。”
杨胡把那本册子接过去,看了一页。
页脚上多了一行小字,是抄册子的书吏自己添的。
“依定制第二条。”
那七条定制,朝廷只颁了一条。
可在这三营里,七条都在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