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七,旨到。
来宣旨的不是兵部的人。
崔霆是在辕门口先看出不对的。那一队人打的旗不是兵部的旗,为首的穿的也不是武官的服色,是一位礼部的郎中,带着两名主客司的书吏。
“礼部?”崔霆一时没反应过来。
“爵不归兵部管。”杨胡道。
旨在校场上宣的。塞外的十月已经落了霜,三营五千多人站得满满一场,呼出来的气在头顶上连成一片白。
宣到那两个字的时候,场上先是一愣。
子爵。
一年零两个月之前,青石口的校场上宣过一回。那一回宣的是将军衔、勋骁骑尉、男爵。当日炸开的是一句“郎中怎么就成将军了”。
这一回没有人喊。
五千多个人站着,谁也没有出声。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右营那一片开始,一排一排地跪下去。
宣旨的礼部郎中在台上站着,看着这一片跪下去的人,脸上的神色变了几变。
他一路从京里过来,心里存的是另一套算盘。爵位从男到子,一年一级,本朝武将里没有过。他原以为要看见一个骄横的边将。
眼下他看见的是一座营。
营门口立着一根杆子,杆子上贴着一张纸,写的是十月的伤病归队数。校场东边一整片是伤兵营,六十顶帐子,帐与帐之间隔得极开。伙房那边支着七口锅,一锅一锅在烧水。
宣完旨,他把杨胡请到一边。
“杨侯……”他改口,“杨子爵,下官有一句话要传。”
“大人请讲。”
“这一道旨,不是兵部拟的。”那郎中压低了声音,“是政事堂议了才下的。”
杨胡抬起眼。
“为何绕过兵部?”
“下官不敢妄言。”那郎中道,“下官只知道一样:三月三十那一战的军功批复,兵部批的是‘克敌有功’。这四个字报到政事堂,有一位相公问了一句。”
“问的什么?”
“问:斩首四千七百,破敌两万,若这也只是克敌有功,那本朝的大捷是什么样子的?”
风把校场边的旗吹得响。
“兵部答不上来。”那郎中道,“答不上来,军功那一条就搁着了。可爵位不走兵部。政事堂议了,吏部拟了,礼部来宣。”
杨胡明白了。
军功是兵部的账,那只手在兵部里头,压得住。
爵位不是。爵位要过三道衙门,他压不了三道。
“大人。”
“子爵请讲。”
“兵部职方司四月里收过我一道疏,至今没有回音。”杨胡道,“这件事,政事堂知不知道?”
那礼部郎中的眼睛动了一下。
“下官不知道。”他说得很慢,“不过下官这一趟来,路过职方司,听说六月里有位姓裴的员外郎从塞外回去,交了一份东西进部议的档。那份东西如今还在档里。”
“还在?”
“还在。”那郎中拱了拱手,“子爵,纸在档里,就是活的。”
那一日之后,营里热闹了三日。
三营主将各叙功一级。邵岐补了实缺的都尉,岳崇升了一级,庞校尉、常校尉各进一阶。崔霆从中军参将改授前营参将,实授。
赏银是当日就分下去的。
杨胡那二百两,加上这一回的爵禄,一共四百三十两,一文没留。
三百二十两给了阵亡的两千三百四十一家,按名录一家一份,不多,可每一家都有。剩下一百一十两,买了盐和炭,进了伤兵营。
崔霆报账的时候忍不住说了一句:“将军,您自己一两也没剩。”
“我要银子做什么?”
“……过年总要添件衣裳。”
“衣裳有。”
那一夜他把随身那口小匣打开,一样一样清点。
一支三棱倒钩的箭簇。
一撮熬过的伤药渣。
一段裹过伤的布条。
一张北道军需仓的回文,四个字:账在册房。
一片画着三横一竖分两叉的皮子。
一张驿站回执,批注四个字:奉调,暂驻。
六样。
他把六样重新摆好,扣上匣盖。
四月那道疏至今无回音。军功压在兵部。可这六样东西还在他手里,一样也没有少。
秦英是那一夜来的。
她的左肋已经好了,走路跟常人无异。进帐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件东西,是一件新棉袍。
“崔参将说你没添衣裳。”
杨胡愣了一下。
“你缝的?”
“我不会缝。”秦英把袍子放在案上,“陆姑娘那边送来的,六月的车里就有了,压在最底下一层。她信上没提。”
杨胡把那件袍子拿起来。针脚很密,袖口收得很紧,是照着骑马的人做的。
“秦英。”
“嗯。”
“三月里你带八百人出来的时候,常校尉说没有主帅的令,留守的兵一个也不能动。”
“他说得对。”
“可你还是来了。”
秦英在案边坐下。
“我在军中十年,懂得规矩。”她说,“规矩是好东西,规矩里头也有一样:主帅两个月没有音信,留守的兵不许动。这一条规矩是谁定的?”
杨胡没有答。
“是那些不会在草原上等死的人定的。”秦英道。
那一冬过得很静。
十一月落了三场雪,十二月封了道。北道断了二十天,青石口那条道断得更久。粮迟了两回,可营里熬得住:今春断粮那一趟之后,杨胡在三营各立了一处存粮的窖,存的是够半个月的量。
伤兵营到腊月里只剩九十七个人还躺着。
军医队补到了两百一十人。庞校尉那三十个学包扎的,如今能各带一队。
开春化冻之前,柳叶的斥候队又扩了一倍。她把那六十二个人分成两拨,一拨教,一拨出去。到二月里,能在草原上认路的已经有一百四十个。
塞外的二月,雪化得比去年早。
二月二十六,柳叶回来了。
她是从北面回来的,一进帐就把风帽摘了,头发上还挂着化了的雪水。
“将军。”
“讲。”
“往北四百里,过了那道白沙梁。”柳叶道,“那边聚了人。”
“多少?”
“看不清。”柳叶摇头,“不是几千,也不是几万。是一片。斥候在梁上看了半日,从东到西看不见头。”
崔霆的呼吸紧了。
“是去年跑掉的那一万多?”
“不止。”柳叶道,“那些人只是里头的一小块。别的都是新来的,从东、从西、从更北的地方来的,一路一路往那儿聚。”
“聚在那儿做什么?”
柳叶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案上。
那是一小截羊毛绳。
跟她去年在那处坎子底下捡的、跟三月里在赶病畜的路上捡的,是同一种搓法。
“将军,他们不是在扎营。”她说,“他们是在赴召。”
杨胡站起身。
“召他们的是谁?”
柳叶把案上那块削平的木板推过来,在北面尽头点了一个点。
“斥候在梁上,隔着四十里,看见那一片里头立着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面大纛。”柳叶道,“黑的,极大,插在最中间。斥候说,从他们到那儿看了三日,那面纛一动没动过。”
帐子里的炭盆哔剥响了一声。
杨胡把手按上去,按在柳叶点的那个点上。
“可汗亲临。”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