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九,越境。
出境那一日下了小雨。豁口两边的沙被雨打实了,马蹄踩上去不扬尘。一万一千人走了整整一日才过完。
杨胡是最后过的。过去之后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道口子。
往南三百二十里是黑石梁,再往南三百二十里是青石口,再往南是边城。
这是他两年来离那座城最远的一次。
出的不是黑石梁那道旧口子,是往西北四十里另一处豁口。那处豁口没有名字,柳叶的斥候队去年冬天摸出来的,比旧口子近八十里。
出兵一万一千。
这个数是四个月攒出来的。三营原有的五千四百二十,加上一冬里归队的一千三百,加上朝廷入秋后补下来的两千,加上邵岐从左营旧籍里翻出来的两千三百个挂着名却一直没入册的兵额。
那两千三百个是六月里补上的。左营瞒了六年的缺,邵岐照着杨胡的令补了一份卷宗上去,兵部核完,把缺额补了。
“将军。”出兵前一夜,邵岐来中军帐,拱手拱得极深,“末将那六年,补上了。”
“不是补给我的。”
“末将知道。”邵岐道,“补给底下那些人的。”
大军走了十一日。
十一日里没有见着一个蛮子。
草原比去年更空。去年这时候还能撞见游骑,今年一路往北,连牧人的踪迹都少。斥候散出去三十里,回来报的都是一句话:空的。
“他们把人全收回去了。”柳叶说。
第十二日,过白沙梁。
白沙梁不是山,是一道横在草原上的沙脊,东西看不见头,高不过十来丈。爬上去要绕,绕到北坡上,视野一下子就开了。
杨胡是午后上的梁。
崔霆、邵岐、岳崇跟在后头。岳崇的胸口那道疤在阴天里还会隐隐地扯,可他自己上的马,自己爬的坡。
到梁顶,四个人一齐勒住了。
北面。
从梁顶往北望出去,草原在四十里外开始变颜色。
那不是草的颜色。那是帐子的颜色。
一片一片,一层一层,从东边看不见头的地方,一直铺到西边看不见头的地方。中间是黑的,往两边渐渐散开,散成星星点点,散到目力的尽头还没有断。
四个人在梁顶站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去年三月,那一片一千二百顶帐子,他们数了半日。
眼下这一片,数不了。
崔霆的嗓子里发出一个不成声的音。
“将军……这有多少?”
“数不出。”杨胡道。
“十万?”
“不知道。”
岳崇一直没有出声。他在塞外守了二十年,这一刻扶着自己的马鞍,手在发抖。
“末将……”他开口,声音干得厉害,“末将二十年里,见过蛮子最大的一次集结,是十四年前那一回。那一回聚了四万,报到京里,兵部说是虚报。”
他抬起手,往北面那一片指过去。
“那一回,还没有眼下这一片的三成。”
邵岐蹲了下去。
他不是站不住,是要看得更低一点。他在梁顶的沙上蹲了很久,才慢慢开口。
“将军,这不是一支兵。”
“不是。”
“这是一族。”
秦英是最后上梁的。她在梁顶站定,看了很久,问的却不是人数。
“帐子的排法,你们看出什么没有?”
三个人都摇头。
“兵营的帐子排成行,一行一行,中间留道。”秦英指着北面,“那一片不是行,是圈。一圈一圈,大圈套小圈。”
“那是什么排法?”
“那是牧人的排法。”秦英道,“一圈是一个部。圈越大,部越大。”
杨胡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从东到西,那些圈一个挨着一个,密密麻麻,数不清。
“所以那不是一支军。”秦英道,“那是几十个部,各带各的人、各带各的牲口,聚在一处。”
那一片正中间,四十里外,立着一样东西。
隔着四十里,人是一个点也看不见的,可那样东西看得见。
它极大。
杨胡后来才知道那面纛有多大:纛杆是三根整木绑成的,插进地里两丈,露在外头六丈。纛面是黑的,用的是整张的牛皮,一张一张缝起来,缝了一百二十张。
从白沙梁上看,它像插在那片黑上的一根针。
风很大,梁顶的沙被吹得贴着地面跑。
可那面纛没有动。
不是不飘。它太重了,风吹不起来。它就那么直直地立着,从他们上梁到日头偏西,一动没有动。
“斥候说看了三日没动。”崔霆的声音发涩,“将军,末将今日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是什么意思?”
“动的是旗。”崔霆道,“不动的,是钉子。”
那一夜大军在白沙梁南麓扎营。
军议开在梁下,不在梁上。杨胡不许任何人夜里上梁,也不许点火超过三堆。
四个人围着一张摊在地上的图。
“说数。”
“我们一万一千。”崔霆道,“能上阵的一万零四百,军医队两百一十,斥候一百四十。”
“对面呢?”
没有人接这句。
“柳叶。”
“在。”
“不许猜。”杨胡道,“你今夜带人下梁,往那一片摸。不要摸中间,摸边上。摸三样:一,边上那些帐子里住的是兵还是老小;二,他们的马群在哪儿;三,有没有病人。”
“是。”
“摸不到就回来,不许冒险。”杨胡加了一句,“这一趟不比去年,去年摸错了是折一支斥候,今年摸错了是折一万一千个人。”
柳叶应了。
她走后,帐子里剩下三个人。
岳崇先开的口。
“将军,末将说一句丧气话。”
“讲。”
“若那一片真是十万往上,一万一千打不了。”岳崇道,“不是打不赢,是打不了。这个数摆在这儿,怎么摆阵都摆不出来。”
“末将附议。”邵岐道。
“我也知道。”
崔霆抬起头:“那将军是要退?”
“不退。”
“不退也打不了……”
“打不了就不打。”杨胡把图上那个点圈了一下,“他们聚了这么多人,我们退回去,他们还是要南下。到那时候是他们挑日子、挑地方,我们守。守到哪儿?守到黑石梁?黑石梁守不住十万人。”
他把断枝丢在图上。
“既然迟早要碰,我要在他们没准备好的时候碰。”
“将军的意思是……”
“聚十万人,比打一仗难。”杨胡道,“十万人一日要吃多少,喝多少,拉多少。他们从东、从西、从更北的地方来,一路走了多少日?到了之后,挤在一块儿多少日了?”
三个人的神色都变了。
“将军是说……”
“我说的是,他们聚起来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撑不了太久的东西。”杨胡把手按在图上那片黑上,“我要知道他们已经挤了多少日,还能挤多少日。”
“若是还能挤很久呢?”
“那就等。”杨胡道,“他们等我,我等他们。谁的营先出事,谁先动。”
帐外的风声大了起来。
三月的草原,风里已经有暖气。
岳崇忽然又开口。
“将军。”
“嗯。”
“十四年前那一回聚了四万,末将在。”他说,“那一回他们没有打,聚了两个月,自己散了。”
杨胡抬起眼。
“为何散的?”
岳崇摇头。
“不知道。当年只当是天佑大承。”他顿了顿,“可将军今日这么一说,末将忽然想起一样:那一年秋天,边关外头闹过一场大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