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腊月,天冷得厉害了。
张开凤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拿铁钳把灶膛里的火捅开,添一把柴,烧一壶热水灌进暖瓶里。
她弯腰的时候肚子顶得厉害,己经不能像以前那样蹲着了,得扶着灶台慢慢往下蹭。
刘美娜把凉皮摊停了,说过年之前不出了,等开春再干。
她每天来张开凤家坐一会儿,帮她洗两件厚衣裳,或者把灶台上的碗筷刷了,然后两个人坐在堂屋里剥花生。
刘美娜剥得快,一颗接一颗,壳扔进脚边的竹筐里。
张开凤剥得慢,剥两颗歇一下,把手搁在肚子上摸一会儿。
“你那个肚子跟揣了个西瓜似的。”刘美娜把手里那颗花生仁扔进嘴里嚼了。
“你打算在哪儿生?镇上卫生院还是县里?”
“镇上就行。老周说镇上那个妇产科大夫干了二十多年了,镇上一大半的孩子都是她接生的。”
“那王立金呢?他到时候去不去?”
“他说他去。但他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就是在走廊里等着。”
刘美娜把竹筐里的花生壳倒了倒,又抓了一把新花生搁在桌上:“你生完孩子之后打算怎么办?凉皮摊还干不干?”
“干。等出了月子就接着干。你那边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不着急。你先把月子坐好再说。”
院门响了一声,王立金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搁在灶台上。
他站在堂屋门口没有进来,看见刘美娜在,点了一下头:“你们说话,我先回去了。”
他转身要走的时候又停下来,补了一句,“你那个后窗的插销松了,我明后天抽空给你换一个。”
“行。”
他走了之后刘美娜看了张开凤一眼:“他现在来得挺勤的。”
“他跟翠芬说好了,每天傍晚来一趟,看看有什么要修的。翠芬也没说什么。”
“翠芬那个人变了挺多的。以前她堵着你骂,现在给你送红薯送汤。她图什么?”
“图个安生。她跟筷子精那事被我撞见了,她心里有数。我这边不跟她闹,她那边也不跟我闹。两个人各过各的,互相搭把手。”
刘美娜把最后一把花生剥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皮:“那你们家王立金呢?他到底算哪边的?”
“他两边跑。白天在那边干活,晚上来这边坐坐。他跟翠芬说了,翠芬知道他的事。”
“翠芬真的知道?”
“知道。有一回他在这边待到天黑,回去的时候翠芬站在院子里等他,问了一句‘她那边灶台修好了没有’。他说修好了。翠芬就进屋了,没再问。”
刘美娜站起来把竹筐里的花生壳倒进灶膛里,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们三个人倒是找到了一个过得下去的法子。”
“不是法子,是没办法。二狗子走了,孩子马上要生了,我一个人顾不过来。王立金愿意搭把手,翠芬不拦着。三个人都认了这个事,日子就能过下去。”
刘美娜把围巾围上准备走了,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你自己心里呢?你等二狗子等到什么时候?”
“等孩子生了再说。他要是回来就回来,不回来我自己养。王立金那边,他来我就开门,不来我也不找。我现在就想过安生日子。”
刘美娜点了点头,把围巾往鼻子上拉了拉,推门走了。
那天晚上张开凤坐在堂屋里,把抽屉拉开看了一眼。
里面搁着那把旧钥匙、那枚铜钱、那张纸条、那本笔记本和那张旧收据。
她把它们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面上,看了好一会儿,又一样一样放回抽屉里。
她把抽屉合上,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推开半扇门,外面的雪己经停了,天上一层薄云,月亮从云缝里漏出一点光来。
她把手搭在门框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关上门回了里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