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上午翠芬端着一盆洗好的尿布过来的时候,张开凤正坐在堂屋里叠小衣裳。
那些小衣裳是王立金从镇上买回来的,洗过两水了,叠得整整齐齐搁在桌面上。
翠芬把盆搁在灶台上,走过来看了一眼桌上的小衣裳,拿起来一件看了看:“这衣裳买得大了些,刚生下来的娃穿不了,得留着过两三个月再穿。”
“王立金买的,他不懂大小。”
“他是不懂。”翠芬把小衣裳放回去,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把盆里的尿布抖开一条一条叠着,“我生了两个,这些东西我心里有数。你这边缺什么少什么跟我说,我帮你备着。”
张开凤把手里那件小衣裳叠好搁在桌面上:“你帮我备着这些东西,你心里不别扭?”
翠芬叠尿布的手没停:“别扭什么?孩子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再说了,他天天往这边跑,我不让他来他也得来。与其让他一个人偷偷摸摸地跑,不如我把该准备的给你备齐了,省得他笨手笨脚买一堆没用的回来。”
张开凤没有接话,把另一件小衣裳拿起来叠着。
翠芬叠完了一条尿布,把它搁在盆边,又拿起一条抖开了:“你那个后窗的插销换好了没有?”
“换好了。他前天换的。”
“换了就好。冬天夜里风大,窗户关不严屋里冷。”她把第二条尿布叠好了搁在第一条上面,“你生的时候我让王立金骑摩托送你去镇上。
卫生院那个大夫姓赵,接生接了一辈子了。你到了镇上要是找不着路,让他在门口等着,我去跟赵大夫说。”
“你去说?”
“我跟赵大夫认识。我生老二的时候就是她接的。”
翠芬把最后一条尿布叠好码在盆边,拍了拍手上的布屑,“你这边发动了先别慌,让王立金来叫我,我跟你一块儿去。”
张开凤看着翠芬,把手里的小衣裳搁下来:“你以前不是这样。”
翠芬坐首了看着她:“以前是以前。以前我心里头有火,撒不出来。现在火灭了,该过什么日子过什么日子。你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喊王立金一声爹也好,不喊也好,那是你们的事。我只管把人平安送到卫生院。”
她端起那个空盆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要是觉得我管得多了,你跟我说。我就不来了。”
张开凤摇了摇头:“你管得不多。这些东西我一个人确实备不齐。”
翠芬点了点头,推门走了。
她走到院子里的时候碰见王立金正从院门口进来,两个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下。
翠芬把空盆往胳膊底下一夹:“她的后窗插销换好了没有?”
“换好了。前天换的。”
“尿布我叠好了搁在灶台上。她那个小衣裳买大了,我跟她说了,留着过几个月再穿。你明天去镇上再买两件小的,刚出生的娃穿的那种。”
“行。”
翠芬走了之后王立金进了堂屋,看见桌面上叠好的尿布和小衣裳,在椅子上坐下来:“她来过了?”
“来过了。帮我叠了一上午。”
“她那个人,刀子嘴豆腐心。以前骂你骂得最凶的是她,现在帮你备东西备得最齐的也是她。”
“我知道。”
王立金站起来把灶台上的盆端进里屋搁在柜子旁边,走出来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你今天怎么样?肚子有没有不舒服?”
“还行。就是晚上睡觉翻身翻不动了,得慢慢挪。”
“那我今晚多在这边坐一会儿再走。”
“不用。你回去吧,我没事。”
他没有走,坐在堂屋里把灶台上那盆尿布又数了一遍,把每条尿布抖开重新叠好了码在盆边。
张开凤看着他蹲在地上叠尿布的样子,没有赶他。
她把椅背上搭着的旧围巾拿下来搁在膝盖上,低着头慢慢缠在手指上绕了两圈。
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灶膛里的柴火偶尔“啪”地响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