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据是一张蓝色复写联。
纸薄得透光,被小满塞在毛衣袖里揉成一团,展开后仍能看清上面的字。
一九九三年六月二十一日,苏玉兰因次女住院,向许家借人民币捌佰元整,约定两年内归还。下方有苏玉兰的签名和左手拇指印,旁边另添了一行小字。
同年十一月,己还贰佰元。
经手人签的是许国梁。
纸背还有一圈模糊的浆糊印,与嫁衣袖口留下的气味相合。复写联左上角缺了半枚订书钉孔,说明它原本与另一张纸装订在一起,后来才被人拆开藏入夹层。
没有一千二。
也没有五分利。
程见微把借据压平:“这才是我娘按过手印的东西。”
许母伸手来抢。
她早有防备,退开半步,把纸交给三叔公:“您识字,又是今天的见证人,请您念。”
三叔公不想接,满屋目光却都盯着他。老头只得戴上缺了一条腿、用棉线绑住的眼镜,一字一句念出来。
念到“己还贰佰元”,许母的脸彻底沉了。
“假的。”她说,“不知道谁写张破纸就往我家头上扣。真借据怎么会藏在小孩子袖子里?”
众人这才想起这个问题。
小满被吓得往后退,嘴唇动了几下。
程见微蹲到她面前:“你在哪里拿到的?照实说,不会骂你。”
“昨天,二婶让我别进你屋。”小满看了一眼二婶,“我想看红衣裳,就从窗子爬进去。衣服放在箱子上,我摸了一下,袖子里掉出两张纸。”
“我不是故意偷。”她急忙补了一句,“红袖子垂到地上,我怕踩脏,想替你放好。”
程见微握住她冰凉的手。
“拿了别人的东西要说明白。但你把纸留下来,没有做错。”
“两张都被你拿了?”
“没有。一张掉在地上,一张还挂在线里。外面有人开门,我怕你骂,就把地上这张塞袖子。后来忘了。”
二婶脸色发白:“你看我做什么?我早上是进去过,那是替见微拿梳子。我哪知道什么纸?”
“另一张呢?”程见微问。
“我没拿!”
“我只问在哪里,没说是你拿的。”
二婶张了张嘴,立刻转向乔桂香:“娘,你看见微这是什么口气?为个外人写的破条子,连自家婶子都审上了。”
乔桂香没有接话。
老太太接过复写借据,凑到窗边看了许久。她认得儿媳妇的字,也记得那两百块是怎么攒出来的。
那年苏玉兰每天夜里替人缝被面,熬得眼里全是红丝。钱还上那天,她难得买了半斤肉,笑着说总算只剩六百。
“是真的。”乔桂香说。
声音不大,却让屋里最后一点含糊也没了。
许母冷着脸:“就算只借八百,两年期限也早过了。拖到现在,利息总要算吧?”
“原借据没约定利息。”程见微说,“我们承认逾期,可以按合理数额补偿,不能由你今天随口开五分。”
“合理不合理,你说了算?”
“我说了不算,您也说了不算。去街道调解,请懂账的人算。”
许国梁终于从三叔公手里拿过借据。
他看得很慢,尤其在自己那行经手签名上停了很久。程见微知道,他不是没见过这张纸。他只是在想,它为什么没有和另一张一起消失。
“六百块不是小数。”他抬头,“你拿什么保证三个月能还?”
“你先承认一千二是假的。”
“那笔钱是你娘后来单独拿的,原借据当然没有。”
“拿出证据。”
“我说过,明天去运输队查。”
“好。查清之前,谁也别拿两千块当恩情压我。”
程见微抽走桌上的定书。
许国梁按住另一端。
“你想清楚。”他低声说,“今天把这张纸撕了,杏花里的人都会知道你临到定婚反悔。以后没人敢要你。你爹的案子还挂着,你娘也不知跟谁跑了。没有许家护着,你和小满靠什么活?”
他说得很轻,只有离得近的几个人听见。
程见微看着他。
前世她也曾以为,除了许家,自己无路可走。
可她后来还是走了。
三十一岁,身上只有西十三块钱,一只工具包,一张不知道该贴到哪里的寻人启事。她在菜市场门口给人换表带,在冬夜里睡过修理摊,吃过冷馒头,也被骗子骗走过半年积蓄。
没有哪一天,比困在许家时更难活。
“靠我的手。”她说。
父亲教她拆过最便宜的统机表,也教过她一枚螺钉掉到地上后怎样用光找。前世三十年的苦没有给她留下钱,却把这些本事一件不少地留在了十九岁的身体里。
许国梁顺着她的目光,看见她指腹上被车站地面擦破的伤。
“一双连嫁衣都护不住的手?”
“至少不是靠卖我自己。”
程见微猛地抽回定书。
纸从中间裂开。
她没有像想过无数次那样把纸甩在许国梁脸上,只把两半叠到一起,又撕一次。红纸碎成西片,落在被泥水弄脏的嫁衣上。
“欠的钱,我还。”
她剪开红衣剩余的盘扣,一颗一颗放到桌上。
“我的人,不抵债。”
许母气得浑身发抖:“好,好得很!乔桂香,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孙女。三个月,连本带利。拿不出来,铺子归许家!这身衣裳的钱也给我算上!”
“衣裳我没要,是你们送来逼签定书的。”程见微说,“如果非要算,把账开明白,料钱、工钱各多少。少一颗扣子我赔,多出来的假债你们也得还我一个说法。”
街坊里有人忍不住笑。
许母一眼瞪过去,笑声立刻憋住。
乔桂香始终站在桌边。红纸落下时,她整个人像又矮了一截。所有人都以为老太太会骂,会按着孙女给许家赔罪。
她却慢慢抬手,摸向耳垂。
动作很慢。左耳那枚耳环的扣已经变形,乔桂香试了两次才摘下来。她不是突然不怕穷,只是在孙女与穷之间,第一次没有选前者去填。
两枚细小的金耳环,是丈夫活着时留给她的。最难的时候,她也只用布包了压在箱底,说要等两个孙女谁出嫁,融了打一枚戒指。
耳环被摘下来,放在借据旁。
“这婚不结。”乔桂香说。
许母愣住。
“六百本金,该补多少利,去街道算清楚。耳环先抵着。”老太太的背仍有些佝偻,话却一句比一句稳,“程家欠债认债,不卖孙女。”
程见微望着她,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她重生后一首不敢相信任何改变。
首到这一刻,她才第一次确定——
那辆班车停下以后,改变的不只小满一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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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家人离开时,桌上的鱼已经彻底凉透。
许国梁最后一个出门。他走到门槛处回头,目光越过程见微,落在里屋那只上锁的工具箱上。
“三个月。”他说,“见微,我等你来求我。”
程见微把门关上。
门板合拢前,她清楚看见,他脸上没有退婚后的难堪。
只有一样东西没拿到手的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