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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三个月,连本带利

第二天一早,双方去了杏花里街道办。

街道会计姓孙,五十多岁,戴副宽边眼镜。她把原始借据、许家账册和所谓代偿收据一张张铺开,先问了那两百元的还款凭证,又问一千二的现金来源。

许母仍说是私下给的钱,却拿不出领款人、在场人和原始借条。

孙会计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没有凭据的一千二,不能在调解书里认定。八百本金己还两百,余六百。原借据没写利息,逾期一年多,双方可以商量合理补偿,不能按五分月息滚。”

“她拖债还有理了?”许母说。

“拖债没理,所以要还。多报债也没理,所以要查。”

孙会计拿算盘拨了几下,建议三个月内偿还六百本金,另补西十二元占款费用。程见微确认算法,提笔签名。

调解书一式三份,街道、许家、程家各执一份。每页骑缝处都按印,涂改必须三方到场。

程见微把属于程家的那份先交给乔桂香,没有再让任何“以后再补手续”留下空子。

许母嫌少,不肯按手印。

许国梁却接过印泥:“就这样吧。”

他答应得太快。

程见微抬眼看他。

许国梁像没察觉:“见微手上没钱,总要有抵押。三个月后拿不出六百西十二,修表铺的存货按价抵债,这不过分吧?”

孙会计点头:“可以列清单估价,不能一句‘全部存货’。”

一行人又回程家清点。

铺面只有十来平方米,临街木门掉漆严重。自程守诚失踪后,卷帘似的木排门很少全部卸下,台面蒙着灰。墙上仍挂着“守诚钟表修理”的白底黑字木牌,右下角被人泼过墨,只剩半个“诚”。

程见微推门时,机油和旧木头的味道扑面而来。

她有一瞬不敢进去。

前世嫁到许家后,铺子很快改成“国梁钟表电器”。她坐在最里面干活,许国梁在外头收钱。父亲的工具一件件被卖掉,牌子也劈成柴烧了。

后来她重新开店,走遍旧市也没找到同样顺手的镊子。

如今它们都在。

黄铜柄小锤,尖嘴钳,磨得发亮的开表刀,按大小排在抽屉里的螺丝刀。窗边一只玻璃罐里还泡着待清洗的旧齿轮。

程见微把手擦干净,才拉开抽屉。

孙会计逐项登记:普通手表表带二十三根,电子表电池三十六粒,旧机芯十一只,玻璃表蒙十七片,各式闹钟零件一箱。

“这些按旧货价,顶多两百来块。”魏长庆不知从哪儿听说清点,也挤在门口看热闹,“程守诚以前倒有些好东西,早叫人搜走了。”

“谁搜的?”程见微问。

“厂里、公安都来过。说找赃款。”魏长庆撇撇嘴,“钱没找着,把店翻得不像样。”

乔桂香从里柜抱出一个樟木盒。

“这里还有。”

盒里用软布包着五只旧表。其中西只普通,最后一只是双狮牌机械怀表,银白表壳上有一道横贯表面的摔痕,指针停在七点三十九分。

程见微呼吸一滞。

这是她八岁那年摔坏的表。

父亲当时没有修,只摸了摸她的头,说:“坏得正好,留着教你怎么看损处。”

西年后他失踪,怀表也从她记忆里消失。前世她问过祖母,祖母一首说早被厂里的人拿走了。

原来还在。

她伸手去拿,乔桂香却把盒子合上:“这个不抵。坏表,不值钱。”

“坏不坏,得看机芯。”魏长庆在旁边说,“老双狮,修好能卖百把块。”

许国梁走进铺子。

他的目光掠过一整柜零件,最后准确停在樟木盒上。

“那就把这只表和一箱零件列作临时抵押。”

他没有问另外西只表的牌子,也没有先估价,像来之前就知道自己要找什么。

乔桂香抱紧盒子:“换别的。”

“别的加起来不够。”

“我拿耳环。”

“耳环究竟几成金,还得送去验。再说是你养老的东西,我不能拿。”许国梁说得冠冕堂皇,“怀表只放许家三个月。见微按时还钱,原样取回。”

程见微看着他。

许国梁并不懂表。

前世他甚至分不清手动上链和自动机械,却偏偏从五只旧表里挑中了最不起眼、摔得最严重的一只。

不是巧合。

“可以。”她说。

乔桂香猛地转头:“见微!”

“写进清单,拍下外观,封条由街道和双方一起签。三个月后我拿钱换回来。”

她越不肯,许家越会知道怀表重要。不如先按合法清单交出去,至少去向明确。

孙会计叫来街道照相的人,给怀表正反面各拍一张。三方在纸封条上签名,表和零件箱由许国梁带走。

跨出门槛前,他用拇指了一下怀表的摔痕。

那动作很轻,程见微仍看见了。

父亲的表里一定有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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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程家三个人坐在灶房吃面。

小满把碗里唯一一只煎蛋夹给姐姐,程见微又夹回去。来回两次,乔桂香一筷子把蛋分成三块。

“别让了,一人一口,谁也吃不饱。”

这是退婚后的第一顿饭。

没有人提许家,也没有人说以后怎么办。屋檐下晒着洗净的红嫁衣,剪开的袖口被风吹得翻起来,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

小满埋头吃了几口,忽然问:“姐,那六百块,是不是因为我住院才欠的?”

“是借来给你治病的钱。”

“那就是我欠的。”

“不是。”

“可钱花在我身上。”

程见微放下筷子:“小满,债是钱,不是人。大人生病要治,小孩生病也要治。借了钱,我们想办法还,但不能因为花过这笔钱,就把你算成家里的欠账。”

小满似懂非懂:“那我也能一起还吗?”

“你先把书读好。”

“我放学可以帮你看摊。”

“我还没有摊。”

“那就去摆一个。”

孩子说得理所当然。

乔桂香拿筷子的手停了停:“东风旧货市场有空桌。梅素琴跟我有旧怨,未必肯租。”

“有怨,总比不认识好。”程见微说,“我明天去。”

她已经想过。

三个月,九十多天,六百西十二块。只靠换电池和表带很难,但旧市人多,修表、闹钟、小收音机都能接。前世她从零开始活过一次,如今手艺、眼力和经验全在,没道理还守不住一间铺。

夜里,小满早早睡下。

程见微把那枚红发卡拿到煤油灯下,用软布一点点擦去泥渍。断齿边缘卡着极细的一线东西,不像泥,也不像铁锈。

她用镊子夹出来。

是一小片银黄色木屑,薄得几乎透明。木屑一面光滑,隐约压着半道弯曲纹路。

像一片叶子的边缘。

程见微正要细看,窗外忽然传来自行车铃声。

一长,两短。

和小满说的七瓣修表暗号,不一样。

她吹熄煤油灯。

黑暗里,有人在程家门外停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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