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读不到的人

门推开,先进来的是主治医生,后面跟着个年轻男人。

男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白大褂没好好穿,搭在一只胳膊上,里面是件皱巴巴的黑T恤,手里居然还拎着两杯奶茶。他靠着门框打量她,眼神懒懒散散,像被人从网吧临时薅起来的。

"7床,林枳微。"他低头看了一眼手环,又看她,笑了笑,"命挺硬啊,十七楼。"

林枳微靠在床头,脸色还白着,眼神是恰到好处的茫然和虚弱:"你是……?"

"姓沈,医院的顾问。"他把其中一杯奶茶递给主治医生,另一杯自己叼着吸管,含混不清地说,"了解下情况。摔下去之前的事,还记得多少?"

标准的伤情问询口吻。

林枳微却在开门的瞬间就绷紧了。

整个走廊、整层楼,在她此刻的感知里像一锅煮开的粥——医生在想她的片子、母亲在想彩礼、护士站在想下班相亲,无数道心声嗡嗡地响,远近高低各不相同。

只有这个男人,一走近,那锅"粥"就从他身边分开一条死寂的缝。

她听不见他。

不是他心里没想法——人想事时总会有情绪的波纹,贪嗔痴怨,谁都有。可他那里像一口枯井,一块落不进声音的棉,她的读心撞上去,悄无声息地滑开。

十八年看人脸色长大,林枳微脸上没露出半分异样。她低下头,声音轻轻的:"那天……我也不知道怎么上去的。醒过来就在这儿了。医生说我是跳楼,可我没有。"

她说这话时,抬眼飞快地看了他一下,又像害怕似的移开。

怯,弱,一个刚摔残的十八岁姑娘该有的样子。

【他在观察我的微表情。】她同时在心里冷静地拆他,【问题的顺序也不对。不问疼不疼、不问家里,先问"摔之前"——他想知道的不是坠楼,是坠楼之前,我身上发生了什么。】

沈顾问"哦"了一声,拉了张椅子坐下,姿态放松得像来串门。

"那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他咬着吸管,说得很随意,"比如听见什么声音,看见光,或者做了个特别真的梦?"

林枳微的心跳,轻轻漏了一拍。

声音,光,梦。

他每说一个词,都精准地踩在她坠楼那天的经历上。这个人知道什么?或者说,他背后的九局,知道什么?

"没有。"她摇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声音发颤,"我就是出去散步,一睁眼……叔叔,我的脚是不是废了?我还要上大学的……"

哭是她在那个家学会的第三样本事。在合适的人面前,在合适的时候。

沈顾问盯着她看了两秒。

那两秒里,他懒散的眼神极轻微地变了一下,像有什么锐利的东西从眼底一闪而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脚没事。"他收回目光,站起身,语气重新变得吊儿郎当,"能蹦能跳,不信你问他。"

主治医生这才想起正事,连忙翻开病历:"林同学,我们要再给你做一次检查。你的愈合速度……有点超出预期。"

——

X光片洗出来的时候,诊室里安静了很久。

片子挂在灯箱上,两只脚的骨骼清清楚楚。三天前那台手术,骨科主任亲自主刀,粉碎性骨折,碎骨拼了整整西个小时。可现在片子上,断裂处已经爬满新生的骨痂,骨小梁像春草一样一根根牵上手——那是普通伤患三到五个月才长得出的东西。

"三天。"主治医生喃喃,"这不可能。"

林枳微坐在轮椅上,垂着眼,像个被结果吓坏的病人。

满屋子的心声,却一字不落地灌进她耳朵里。

【代谢速率是常人的十几倍……芯片在改造她的身体组织?】

【启灵七例里,从来没有过这种数据。】

【后颈自主放电、骨骼超速愈合……她和芯片的融合度,可能比模型预测的还高。】

原来如此。

她在心里轻轻吐出一口气。脚能好,不是命大,是那枚芯片在拿她的身体当土壤,一边扎根,一边给她"甜头"。

正想着,后颈忽然一跳。

一股陌生的暖流从芯片位置淌开,顺着脊椎往下走,所过之处,双脚的钝痛又轻了几分。与此同时,她眼前的世界,毫无征兆地"透"了一瞬——

轮椅扶手的金属管变浅、变淡,她看见了管腔里的走线;再往前,是主治医生白大褂口袋里的钢笔、半截烟;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向门口的沈顾问——

她看见他T恤底下,心口的位置,有一线极淡的金色纹路。

像某种被死死压住的、古老的印记,隔着血肉,一闪,即灭。

林枳微猛地闭上眼,心跳如擂鼓。

"怎么了?"沈顾问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带着笑,"片子太吓人?"

"……有点晕。"她小声说。

再睁眼时,那层透视已经退了,他还是那个没正形的懒散男人,T恤皱巴巴,插着兜站在门口。可她分明看见,他说话时几乎不着痕迹地侧身半寸,恰好把心口的位置,转向了灯光照不到的角度。

是巧合,还是他察觉到了什么?

她不敢断定,却悄悄把这半寸,记在了心里。

两个人谁都没点破。一个低头装晕,一个含笑站着,诊室里仪器滴答作响,各自心思,隔了一层谁也不捅的纸。

——

后半夜,林枳微是被饿醒的。

那种饿不讲道理,像胃里被人掏了个窟窿,饿得她眼前发黑、手指发抖。她摸黑把母亲留在床头柜上的病号饭吃了个精光,连中午剩下的半份也没放过,又灌了大半缸子温水,才勉强压下去。代价是困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脑子转一下都费劲。

她靠在床头,强迫自己不睡,借着走廊的夜灯梳理这一天。

芯片有三样东西:能听见人心,能看穿皮肉,还在玩命修她的身体。代价是吃——吃很多很多,然后困。可饭只能压个底,她后颈那枚东西真正"馋"的,好像不是饭。

床头的心电监护仪贴着她的指尖。她注意到,只要仪器一靠近,后颈就微微发烫,像猫凑到了暖气边上。

电?

还是别的什么?

她正琢磨着,整层楼的灯,忽然毫无征兆地闪了一下。

嗡的一声,所有仪器同时暗了半秒,又亮回来。

就在这半秒的黑暗里,林枳微后颈的芯片骤然滚烫,贴在锁骨间的旧铜钱,也跟着轻轻一震。

走廊尽头,不知什么地方,飘来一声哭。

不是病人的哭,也不是孩子的哭。那声音很远,很空,像隔着很厚很厚的水,又像从地底最深的地方渗上来,幽幽咽咽,是一种活人发不出来的、冷到骨头里的悲。

她猛地睁眼,看向病房门。

走廊的夜灯惨白,空空荡荡,那声哭已经没了,仿佛只是她的幻觉。

可林枳微清楚地记得,手术那天,那个官员说过的话——

前六例里,唯一醒过来、却疯了的那个人,被绑在床上,日日夜夜只重复一句话。

他说,他听见了一整座城市在哭。

(第三章 完)

错乱章节催更!
书库索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