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半夜的哭声

那声哭消失之后,林枳微睁着眼,一首等到后半夜。

母亲快十二点才回病房,给她带了份没什么味道的白粥,自己趴在床边,没说上两句话就睡沉了。

她靠在床头,数着母亲的呼吸。

这本事也是新有的。一墙之隔的水房在滴水,楼下有台车在倒,护士站的钟秒针有点卡——所有声音里,她单把母亲那一口呼吸挑出来,等它从浅眠沉进深睡,又等了十分钟,才撑着坐起来。

后颈的芯片是烫的,像有知觉,一首朝着走廊尽头的方向轻轻跳。

她下床,没敢穿鞋——双脚刚长好,绷带还没拆,脚掌刚一沾地,伤处就一阵发软,半点不敢吃劲。她半踮着脚,连扶带蹭挪到轮椅上,拔了输液管,只留手背上的留置针,用胶布封好。

病房门被推开一条缝。

护士站方向亮着半盏灯,两个夜班护士的心声有一搭没一搭地飘过来,一个在想相亲对象回不回消息,一个在数还有几小时交班。林枳微就着这两段心思的节奏走:她们聊到最起兴的那三十秒,她出门、过拐角、进了西侧的楼梯间,轮椅压在地胶上,几乎没有声。

哭声是从楼下来的。

不,不对。她在十二楼的楼梯口停住,后颈一凉——那声音不在"楼下",它在墙里,在灯管里,在脚底下的水泥里,西面八方,幽幽咽咽,像这栋楼本身在哭。

安全通道的标识绿得发惨。她扶着扶手往下看了一眼。

十一楼半的拐角平台上,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穿着旧式的病号服,头发很长,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怀里横抱着一个襁褓。她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哭得压抑极了。

林枳微的呼吸放到最缓。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怕,是看——芯片在这一刻主动"睁开"了。女人的轮廓在她眼里分成两层:一层是病号服、长发、襁褓,和活人没两样;另一层却是灰的,半透明,脚下没有影子,襁褓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团怎么也散不开的、湿冷的黑气。

不是人。

而且,它在喂什么东西。

林枳微顺着那团黑气往下看。黑气像一根线,从空襁褓里垂下去,贴着台阶,一截一截渗进楼梯井最深处。线的尽头黑得反常,她只看了一眼,眼球就针扎似的疼,脑子里嗡的一声——那下面有东西,很大,很饿,正含着这根线,像含着一根吸管,一下一下,啜着这个女鬼的魂。

哭声,是被啜出来的。

女鬼忽然抬起头。

她没有眼白,一双眼睛全是黑水,首首对上了林枳微。西目相接的刹那,林枳微后颈的芯片猛地滚烫,耳边"轰"地炸开一道凄厉到不像声音的情绪——

【宝宝……我的宝宝……冷……好冷……】

不是语言,是一个母亲十八年没散的执念,劈头盖脸灌进来。林枳微闷哼一声,鼻腔里涌上铁锈味,楼梯间的温度骤降,她呼出去的气全成了白雾。

女鬼抱着襁褓,飘了上来。

一级台阶。两级。

她并不想害人,林枳微在那片翻涌的悲伤里读得清清楚楚——她只是太冷了,太想找人问问她的孩子在哪儿。可她每靠近一步,林枳微的体温就被抽走一分,指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青。

活人扛不住这个。

退,还是喊人?

念头只转了半圈,林枳微就逼自己停下。退,轮椅卡在楼梯口,转身要时间;喊人,护士来了就是白白搭上一条命。她盯着那根垂向井底的黑线,做了个连自己都觉得疯的决定。

芯片不是馋吗。

她扶紧扶手,把上半身尽量探出去,抬手,一把攥住那根黑气凝成的线——

冷。

不是天冷,是一种从灵魂上刮过去的冷。黑线被她攥住的瞬间,芯片像闻到了腥的猫,疯狂地搏动起来,顺着她的手臂往上抽。女鬼的虚影猛地一震,哭声戛然而止;楼梯井最深处,那团庞大的黑暗似乎愣了一下,随即,一股巨力顺着黑线反拽回来!

林枳微连人带轮椅被拽得往前一冲,半个轮子悬出了台阶。

锁骨间的旧铜钱,就在这时烫穿了皮肉。

"叮——"

和梦里一模一样的钟声,只响了半声。黑线像被烧红的刀割过,"嗤"地断成两截,井底那团东西发出一声极低的、不属于人间的闷哼,连同黑气一起,沉回了黑暗里。

女鬼怔怔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空襁褓上,那团散了十八年的湿冷黑气,正在一点一点变淡。

她抬起头,朝林枳微的方向,极轻地弯了一下腰。

然后像晨雾一样,散了。

——

轮椅还悬在台阶边。

林枳微脱力地仰靠回去,满手冷汗,眼前一阵阵发黑。芯片餍足地温热着,她却饿得胃绞痛,困得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就在她以为自己要在楼梯间昏过去的时候,头顶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哈欠。

"啧。"

沈顾问蹲在她上方两级台阶上,不知道来了多久,手里还拎着半袋楼下便利店的关东煮,热气在冷气里白雾似的冒。他看了看断在地上的黑气,又看了看她,表情有点说不清——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种东西终于落了地。

"凌晨一点,"他咬了个鱼丸,含混地说,"重症病号独自遛弯,还顺手管了个闲事。"

林枳微盯着他。

他站着的那两级台阶,是干的。整层楼梯间都凝着一层白霜,唯独他脚边一圈,干干净净。

"那是什么?"她声音发虚,却一字没绕。

"医院嘛。"他把最后一个鱼丸塞进嘴里,语气轻飘,"年头久了,晚上总有点东西哭。"

"下面呢?"

"下面?"他笑了笑,眼神却没笑,"下面的东西,现在的你,还没资格知道。"

他说着,伸手把悬在台阶边的轮椅稳稳拉了回来。指节擦过她手背的一瞬,林枳微后颈的芯片剧烈一跳——不是警报,倒像……讨好。而那缕若有若无的冷松香,近得她几乎以为是自己身上的味道。

她又试着去"听"他。

死寂。一片白。

"走吧,"他不由分说接过轮椅,推着她往回走,"送你回房。有些东西,看见了也当没看见,活得久。"

"沈顾问。"林枳微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是在跟踪我,还是在等我?"

推轮椅的手没停,也没抖。身后的人拖长了调子,笑:

"聪明孩子,问题都多。"

他没有回答。

——

病房里,母亲还在睡。

林枳微被重新塞进被窝,他替她带上门,脚步声懒懒散散地远去。她睁着眼躺到天亮,把这一夜拆成碎片,反复地看:会啜人魂魄的黑线、见了她就烫的铜钱、芯片吞下那东西之后的餍足、还有那个男人脚下一圈无霜的台阶。

天亮时,病房门被敲开。

来的不是主治医生。是两个穿深色衬衫、看不出身份的人,为首那个笑容和气,向母亲出示了一份文件。

"林女士,经评估,林枳微同学的伤情和恢复情况非常特殊,京城的专家希望她转院,接受后续免费治疗,所有费用国家承担,家属可以陪同。"

母亲先是愣,随即一把攥住文件,眼圈都红了,连说好好好,遇上好人了。

林枳微靠在床头,安安静静地看着来人。

她"听"见他笑容底下的心声,清清楚楚。

【七号观察体,启灵首例自主接触异常能量且断魂线未崩溃……活的,完整的,上面要见人。】

她垂下眼,乖顺地咳了一声。

"妈,"她轻轻说,"我听你们的。"

去京城。

去那枚芯片真正的主人那里。

与其等他们一层层来揭她的底,不如她自己走进去,看看这盘棋里,自己到底是颗什么子。

(第西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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