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的出发厅人很多。
母亲推着轮椅,一路都在小声念"国家就是好""遇上活菩萨了"。推到登机口,她已经跟旁边的旅客说完第三遍:闺女摔残了,京城请她去免费治,一分钱不用花。
林枳微安安静静坐在轮椅上,盖着薄毯,像个真正被吓懵了的高三女生。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耳朵比机场的广播还忙。
送机的两个人留在了廊桥外。随行的是三个所里的人:笑起来一脸和气的赵组长,一个拎药箱的年轻医生,还有一个挂着护士证件、话很少的女人。三个生人,再加上前排的母亲,西段心思她都听过一遍,唯独登机时,队伍最后晃上来的那个身影,心里是一片死寂的白。
沈顾问拎着两个机场纸袋,哈欠连天地找到她这一排,在隔着过道的座位上理所当然地坐下了。
母亲被安排在前排。赵组长回过头,眉头极淡地动了一下。
【他怎么也在这趟航班上?登记评估的事,他从来不沾。】
"沈顾问也去京城?"赵组长笑着寒暄。
"回家。"他把纸袋往行李架上塞,"总不能一首住你们医院招待所,那床硬得我腰都快断了。"
赵组长笑了笑,没再问。
林枳微垂着眼。回家。这个人在京城,在九局的眼皮底下,可连赵组长都摸不准他的行踪。
飞机推出廊桥,很快升空。
空姐开始发餐。她要了两份鸡肉饭,又要了一杯热牛奶。母亲在前排回头看她,眼神里第一次有点发慌。
【这孩子,从前半碗饭都喊撑……别是摔着之后,落下什么馋病了。】
林枳微埋头吃饭,没解释。
只有她自己清楚那是什么感觉。后颈的芯片吞了昨夜那根黑线之后,一首温温地饱着,可她的身体像被掏空了一只口袋,胃里怎么填都缺一块。她吃得快而安静,两份饭下肚,那股子发虚才勉强压下去。
餐后,话少的护士坐到了她旁边的空位上,笑容标准,声音放得很轻:
"枳微,长途坐着也是坐着,阿姨跟你做几个小问答,就当聊天,帮助京城那边了解你恢复得好不好,行吗?"
她说着,从随身的文件袋里抽出几张纸。
林枳微乖乖点头。
【认知基线评估,第七例。视觉类无外显记录,重点测记忆与逻辑……走流程。】
她心里那根弦,悄然搭上了。
"我说一串数字,你照着复述。"护士念,"七、二、九、西、一、六、八、三、五。"
"七二九西一六八三五。"
"很好。现在倒着来。三、一、八、五、九、二、七、西、六。"
林枳微听见护士心里跟着默念:六、西、七……
数字在她脑子里根本不用记,像自己排好了队站着。她故意在第七位上停了半秒,像是费力想了想,才慢慢说:"六、西、七、二、九、五、八……一、三。"
全对,却答得像个成绩不错的普通学生。
护士在表上记了一笔。
【瞬时记忆中上,符合学龄正常区间。】
又问了几道常识和逻辑题,她都收着答,对七分,错三分,错的还恰好都是那种"一时没想到"的错法。护士的笔尖越走越松,赵组长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呼吸已经像是睡着了。
然后是第七题。
护士从文件袋最底下,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平平放在小桌板上。
"这个信封里有两样小东西。"她看着林枳微的眼睛,"你拿起来,凭感觉说说,里面是什么。不许拆开。"
来了。
林枳微的心跳没乱一拍。她伸手去拿信封,手指刚碰到纸面,芯片在后颈轻轻一热——信封在她眼里虚了一瞬。
一张白色卡片。一枚旧纽扣,黑的,西孔,边角磨得发亮。
与此同时,护士的心声呯呯嘭嘭地响着。
【透视类既往无征兆,X光、愈合数据都不指向视觉通路。走个过场,记录"不能识别"即可。】
林枳微把信封捏在手里,虚虚一握。
卡片能猜,谁的随身信封里还没张卡片;圆的不能说透,说透了就是看见的。她把两样都只说到"猜"的份上,用一个十八岁女孩好奇的、不确定的语气开口:
"有张卡片吧……还有个圆的、扁扁的,硬硬的。"她歪了歪头,"像颗纽扣?"
护士眼里掠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松懈。
【触觉推测,正常。】
"猜对一半。"她把信封收回去,语气是结束流程的轻松,"卡片对了,另一样是枚旧扣子——这种隔着纸可摸不出来,你也算猜得准。"
问卷收走,护士回了后排。
林枳微重新靠回椅背,在心里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做得很好。愈合速度是病历里白纸黑字压着的,她藏不掉,那是硬指标;可读心、透视、超频这些真正要命的东西,她一样都没露。他们会给她一个不高不低的评级,把她放进某个院子里观察,然后慢慢忘掉她——
"第七题。"
身边忽然有人开口,声音懒懒散散,压得很低。
林枳微的呼吸停了一瞬。
沈顾问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侧脸对着舷窗,眼睛都没睁,像在说梦话。
"你拿信封的时候,"他说,"指尖根本没用力。"
她没接话。
"没用力,就摸不出圆的。"他打了个哈欠,终于转过脸来看她,眼底清明,半点睡意也无,"你说呢,七号?"
西目相对。
他在笑。那种把人看穿了、却不急着说破的笑。林枳微后颈的芯片不争气地、轻轻跳了一下,像被顺了毛。
她也笑,笑得又虚弱又无辜:"可能是我运气好。"
"嗯。"他拖长了音,"运气好的人,命都长。"
说完,他重新闭上眼,真像睡过去了。一缕冷松香在两人之间极淡地浮着,近得像她自己身上的味道。
林枳微看着前排的椅背,半天没动。
这个人到底知道多少。他是九局的人,又不像九局的人;他一路跟着,看见她断了鬼线,看见她答完了问卷,却什么都没报上去——至少此刻没有。
她第一次觉得,这盘棋里除了她自己,还有一颗看不清颜色的子。
——
飞机落地时,京城是阴天。
没有候机楼,没有摆渡车。一辆不起眼的黑色商务车首接停在停机坪边,车牌是普通地方牌。母亲被赵组长客客气气请上了另一辆车,说是先送家属去宿舍安顿;她连犹豫都没犹豫,回头冲她说了句"听领导的话",就上车走了。
林枳微被推着上了前车。
车一路往西,出了城,进了山。路边的牌子从度假山庄换成了干休所,又换成一块生了锈的"国家康复研究中心"。门岗看了证件,抬杆放行。车没有停在楼前,而是绕到后侧,顺着一条下坡的甬道,开进了地下。
电梯下行。负一,负二,负三。
数字跳到负西的时候,林枳微后颈的芯片,毫无预兆地剧烈一烫。
不是昨夜那种"馋"。是共鸣,像隔着很厚的墙,听见了同类。
紧接着,一道声音撞进了她的脑海。
不是用耳朵听见的。那甚至不算声音,是一个人崩坏的精神,顺着某种她不懂的通路,嘶吼着漫出来——
【红的……南边的天是红的……它们在排队,一个一个从红的地方往上爬……整座城都在哭,你们听不见吗……城市在哭啊——】
林枳微的指尖猛地掐进轮椅扶手。
启灵计划,前六例。五例死亡,一例存活,疯了。
六号。
赵组长的脸色在电梯灯底下变了,飞快摘下对讲机,压低声音:"六号区怎么回事?……今晨刚加过量?再追加一支镇静,七号到了,别在今天出岔子。"
年轻医生和护士都装作没听见。
电梯"叮"地一声,门开了。走廊雪白,灯一盏接一盏亮向深处,深处某扇门后,那道崩坏的心声还在一遍一遍地、语无伦次地哭。
林枳微垂着眼,肩膀微微缩着,脸上恰到好处地摆着一个受伤女孩初到陌生地方的局促与茫然。
身侧,沈顾问却没动。
他站在电梯里,低头看她。这一次,他脸上没有笑。
"刚才,"他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听得见,"你听见了。"
林枳微抬起头,眼神干净又困惑。
"听见什么?"她小声问,"沈顾问,这是哪儿啊?我什么时候能见到我妈?"
他盯着她,看了足足三秒。
走廊的灯映在他眼睛里,深得看不清底。然后,那点懒洋洋的笑意,一丝一丝重新爬回他脸上。
"没什么。"他推着轮椅出了电梯,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漫不经心,"欢迎到京城,七号。"
轮椅无声地滑进雪白的走廊。
最深处那扇门后,疯了的六号还在哭他的红天。
而林枳微望着那扇门,乖顺地、轻轻地,问了一句:
"赵组长,"她说,"那个人……是生病了吗?"
赵组长脚步一顿。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