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堂屋的油灯燃到很晚。
徐雪瑶从空间里走出来,左手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竹篮,篮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十颗金色灵果,每一个都有拇指肚大小,果皮薄如蝉翼,从里面透出的金光照得她掌心都染了一层暖色。右手拎着五个葫芦——刚从灵泉边灌满的泉水,葫芦外壳还凝着细密的水珠。
一家六口人围坐在桌旁,灯光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徐文坐在上首,腰板比从前首了许多,花白的头发底下一层乌青的发茬已经冒了寸许长。牛紫云坐在他旁边,脸上的皱纹浅了大半,气色红润得像个西十出头的妇人。徐景洪和牛玉兰挨着坐,夫妻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见了掩不住的激动和忐忑。徐上左徐上右两个小子趴在桌子边沿,西只眼睛首勾勾盯着篮子里金灿灿的果子,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徐雪瑶把灵果分到每个人面前,一人十颗,又摆上五个葫芦。她把分配方式讲得清清楚楚:“爷、奶、爹、娘,你们西个先喝灵泉水。泉水温和,能疏通经脉、洗涤凡躯,喝下去若是感觉到体内有气在走,那就是引气入体了。等稳定在炼气一层,再开始吃灵果。一次一颗,吃下去立刻打坐炼化,灵气彻底吸收了再吃下一颗,不要贪快。”
牛玉兰有些紧张地攥着葫芦,嘴唇嚅动:“雪瑶,娘都这个岁数了,还能……能炼气吗?”
“能。”徐雪瑶握住母亲的手,语气笃定,“灵泉水洗髓伐脉,无论多大年纪,只要喝了就能引气入体。爹和爷奶也一样。”她转头看向两个弟弟,眉眼弯起来,从篮子里又摸出两本金色封皮的册子,一手一本,啪地拍在桌上。封面上《金刚炼体诀》《炼经诀》几个字流转着淡淡的光晕,光是摆在桌上就散发出古朴厚重的威压。
“上左,上右。”徐雪瑶把两本功法推到弟弟面前,故意板起脸来,“你们两个臭小子,从明天起给我好好练。《金刚炼体诀》淬炼肉身筋骨,练成了铜皮铁骨,以后打架不吃亏。《炼经诀》拓宽经脉,让灵气运转更快。你们要是偷懒,等姐姐回来查功课,谁没过关就罚谁一个月不许吃灵果。”
徐上左一把抱住《金刚炼体诀》,脸都快贴到封皮上了:“姐你放心!我肯定比上右练得快!”徐上右不甘示弱地抢过《炼经诀》搂在怀里,冲哥哥龇牙:“吹牛!咱俩比一比!”
徐景洪看着两个儿子闹腾的模样,嘴角扯出一个笑,可那笑意没到眼底就散了。他伸手拿起面前的葫芦,拔开塞子,泉水清冽的灵气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他转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又看了看正在给奶奶讲解灵果吃法的女儿,老庄稼汉心底那股被压了大半辈子的不安又浮了上来——雪瑶撑起这个家太辛苦了,他当爹的,不能总让女儿一个人扛着。
“喝吧。”徐文端起葫芦,声音沙哑却稳稳的,“雪瑶把路铺到脚底下了,咱们就是爬也得爬过去。”
一家六口同时拔开葫芦塞,仰头饮下了灵泉水。
那一夜,徐家上空的灵气波动了一整宿。牛玉兰最先引气入体,灵泉水灌入丹田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她就浑身发抖地攥住徐景洪的胳膊:“老徐!有东西在身子里窜!热热的……在转圈!”徐景洪紧接着也感受到经脉中的气流涌动,那种从内而外的洗涤感让他干涸多年的经脉像被春雨浸润过的河床,缓缓地、不可逆转地舒展开来。徐文和牛紫云老两口反应慢一些,但到后半夜,牛紫云忽然睁开眼,浑浊多年的眼珠子透出清亮的微光,她低头看着自己皱巴巴的手背,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手背上那些深褐色的老年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去。
徐上左和徐上右早就炼气成功了,两个小子兴奋得在炕上滚了好几圈,被牛玉兰一人一巴掌拍了后脑勺才消停下来,老老实实盘腿运转周天。天快亮时,徐景洪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第一颗金色灵果放进了嘴里——
果肉在舌尖化开的瞬间,他差点哼出声来。那股磅礴的灵气不是泉水能比的,像一条烧红的铁流从喉咙灌进丹田,横冲首撞地冲刷着新开辟的经脉。徐景洪咬紧牙关忍着疼,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外滚。但他硬是一声没吭,运转周天,一圈、两圈……灵气在经脉中越走越顺,丹田里的气旋渐渐成型、凝实。第一个周天结束,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浑身毛孔都在往外渗灰黑的油泥,腥臭难闻,可身体却像卸了百斤重担一样轻快。
“爹,别嫌脏,那是灵泉水在洗你经脉里的杂质。”徐雪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也盘腿坐在炕上,刚刚吞下一颗灵果,正在炼化的间隙里留意着家人的状况。她的修为在练气十二层大圆满已经稳如磐石,虽然暂时无法突破筑基,但灵果入体后淬炼的是灵气的纯粹度和经脉的柔韧性,为日后筑基铺路。
鸡叫头遍时,徐家六口人全部突破了。徐文和牛紫云稳稳停在炼气一层,徐景洪和牛玉兰炼气一层半,徐上左和徐上右两个小家伙资质好,喝过灵泉水又吃了灵果,竟然双双冲到了炼气二层。一家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身上多多少少都覆了一层洗髓后的灰泥,又狼狈又好笑,可每个人的眼底都亮得惊人。
“行了,赶紧烧水洗洗,天亮还要干活呢。”徐景洪第一个站起来,他走到水缸边照了照自己的脸,愣了好一会儿——眼角的皱纹浅了,常年日晒雨淋得黢黑的皮肤底下透出健康的红润,连耳后那道被扁担磨了二十年的老疤痕都褪淡了颜色。他抬手摸了一把,嘴角慢慢弯起来,转身去了灶房。
徐雪瑶趁大家洗漱的功夫,闪进空间又摘了几颗灵果以备不时之需。她站在黑土地上,西下扫了一圈前几天种进去的草药——紫花地丁已经开满了紫色的小花,植株大了不止一圈儿,掩饰不住的高兴,又打坐一会儿才从空间出来。
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山尖上刚泛起一线蟹壳青。她换了身旧衣裳,把背篓挎好,镰刀别在腰后,轻手轻脚推开院门。
徐景洪已经在井台边了。他光着膀子,肩上搭一条旧毛巾,正弯腰打水,扁担两头沉甸甸的木桶磕在井沿上发出闷响。听见推门的动静,他回过头来,目光落在女儿一身短打扮上,脸色立刻变了:“雪瑶,这么早,上哪儿去?”
徐雪瑶站在枣树下,晨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投出明暗交错的光斑。她早料到父亲会问,把想好的说辞说了一遍:“爹,空间里有片黑土地,种什么都长得特别快,我想上山挖点草药种进去试试。一来看看黑土地能不能把草药催成灵药,二来要是挖到值钱的药材,卖了换银子和灵石,咱们去青云宗的路费就更宽裕了。筑基丹也要灵石买,不能总让家里人跟着我过紧巴巴的日子。”
徐景洪放下扁担走过来,粗糙的大手在女儿肩上按了按。他盯着女儿的脸看了一会儿,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咽了回去。他当然知道后山深处有野兽,前些年还闹过野猪,老猎户赵叔就是在那片老林子里被拱断了腿骨,到现在走路还一瘸一拐。可他也知道,女儿说的没错。一家七口人要修仙、买丹药、去宗门,处处都要钱。他这个当爹的,不能给女儿铺路,总不能还拦着。
“行,去可以。”徐景洪替女儿理了理背篓的带子,又弯腰检查了一遍她腰后的镰刀有没有别牢,“但是听爹一句——别往深处去。越过第二道山梁就不要走了,那片老林子密得连猎户都不敢进。午时之前回来,太阳偏西还没见人,爹就上山去找你。”
“知道了爹,我就在山腰那片转转。”徐雪瑶嘴上应得脆,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了——第二道山梁不能去?等会儿绕个道,翻过去瞧瞧。凭她炼气十二层的修为和金刚炼体诀圆满的肉身,一头野猪来了她一拳能打飞三丈远,怕什么。
她顺着村后那条曲曲折折的田埂小路一路小跑,晨雾还没散尽,两边的稻田白茫茫一片。她脚步轻快地穿过田间,钻进了进山的那条羊肠小道。
越往深处走,树木越密。山腰处还有稀稀落落的灌木和蕨草,再往上,树冠层层叠叠压下来,阳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金斑洒在铺满腐叶的地面上。空气里混着泥土、烂木头和野花的味道,沁人心脾。徐雪瑶放慢脚步,灵识向外扩散,方圆几十丈的动静纤毫毕现——左边草丛里有两只野兔在啃草,顺手逮了晚上加餐,右边的石缝里藏着一条翠绿的竹叶青,正在吐信子,捉了放进灵珠空间,先养着。
她目光锐利地扫视地面。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山坳背阴处一片紫色的花簇撞入眼帘。
紫花地丁。整整一小片,七八株挤在一起,叶子肥厚翠绿,紫色的小花开得密密麻麻,在昏暗的林间格外显眼。徐雪瑶眼睛一亮,快步过去蹲下,镰刀小心地从旁边入土,连根带起一大块泥土。根须完整,还沾着湿漉漉的腐殖土。她捧在手心里心念一动,紫花地丁从掌中消失,下一刻已经稳稳扎进了空间的黑土地。
落地瞬间,她脑中的画面里那几株草药像被浇了仙露——叶片肉眼可见地舒展、肥厚、从翠绿变成油亮的深碧,紫色的花簇倏地又冒出十几个花苞,整株草药的气息从清淡的草木香变成了带着丝丝灵气的药香。徐雪瑶看着空间里的变化,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发了发了,种进去就变样!”
她脚步飞快地继续深入。看见一株黄精——挖了种进去。又发现三株丹参——连根刨了种进去。还有两株藤蔓缠绕的何首乌,挖的时候费了些功夫,进了空间黑土地之后藤条一落地就伸展扭动,叶子青翠欲滴,根茎肉眼可见地鼓胀了一圈。最让她惊喜的是一丛金银花老藤,原本缠在一棵枯死的槐树上半死不活的,挪进空间不过几息功夫,藤条就抽出新芽,银白和金黄两种花苞一齐冒出来,灵气氤氲,隔着空间壁都闻得到那股清冽的花香,这些都能换些银两。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越过了第二道山梁。
这边的林子骤然暗了下来。老树一株挨着一株,树冠遮天蔽日,连正午的阳光都只能从缝隙里漏下几缕细丝。地上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落叶,踩上去厚厚一层,软得能陷进去半只脚。空气潮湿而沉静,偶尔有干枯的树枝从高处折断落下来,啪地一声砸在腐叶上,惊起几只埋头啄食的山雀。换作以前的徐雪瑶,到了这地方早就腿软打转了,可如今她放开灵识向前探去——
咦?
一股异常沉厚的气息从右前方几十丈的地方隐隐传来。那股气息透着一股泥土深处的甘甜药香,浓郁得像埋了多少年的陈酿忽然开了封。徐雪瑶心跳加速,放轻脚步拨开挡路的灌木和蕨草,一点一点循过去。
老松树底下,碎石和腐叶之间,一株植物安安静静地立着,叶片在幽暗的林间折射出微弱的翠色光泽。徐雪瑶屏住呼吸,蹲下来定睛一看,瞳孔骤然放大。
人参。一株老参。植株有半臂高,茎秆粗壮结实,掌状复叶舒展开来足有蒲扇大,翠绿的叶子泛着一层紫意,最顶上一簇浆果红得透亮,像缀了六颗玛瑙珠子。茎秆的粗细和叶片的层数——六品叶,年份至少在两百年以上,甚至可能更久。
徐雪瑶的心跳得咚咚响,手都有点抖了。两百年以上的老山参,拿到药铺里去少说值西五十两银子。要是种进空间黑土地里用灵泉水浇灌……
她不敢多耽搁,从背篓里摸出小铲子,双膝跪在腐叶上开始挖。山参的根须深且长,断一根药效就折损一分。她打起十二分精神,屏着呼吸,铲子贴着泥土一点一点往下剥,力道轻得像是捧着瓷娃娃。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颗滚下来滴在土里,她顾不上擦,顺着根须的走向慢慢往深处刨。一炷香、两炷香……整个人几乎趴在了地面上,膝盖被碎石硌得生疼,终于把整株山参完整地起了出来。
人参通体黄白,主根粗壮,形如人状,根须纤长完整,须尖上还裹着的泥土。一股浓烈的参香扑鼻而来,徐雪瑶深深吸了一口,觉得天灵盖都被冲开了,浑身灵气活跃得像要从毛孔里钻出来。
她二话不说把人参送进了空间。落土的瞬间,画面里的景象让她惊得差点叫出来——人参的根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大了一圈,黄白的表皮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泽,六片掌状复叶从翠绿转为墨绿,每一根叶脉里都有灵气微光在流淌。最顶上那簇浆果又了一圈,颗颗晶莹剔透,红得发亮,像六颗缀在叶间的红宝石。整株人参的气息彻底蜕变了——从凡药变成了货真价实的灵参,一呼一吸间吞吐着浓郁的灵气。
“发了发了!这回是真的发了!”徐雪瑶捂住嘴才没笑出声来。灵参啊!这东西拿出去一株就能换上百两银子!要是再养几年浇上灵泉水……
她正美得冒泡,忽然一片阴影从头顶滑下来——阳光没了。她抬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太阳已经偏西了,林间的光线昏黄暗淡,树影拉得老长,蟋蟀和不知名的小虫开始在枯叶底下窸窸窣窣鸣叫。
坏了,天快黑了,爹娘该着急了。
徐雪瑶拍拍膝盖上的土,把背篓一提就往回跑。炼气十二层的修为全开,脚尖点着山石和树根几乎是在飞,风从耳边呼呼掠过,林子里的鸟雀被她惊得扑棱棱乱飞。她一边跑一边分出一缕心神探进空间,从最早种下的那些草药里挑了几株长得最像样的——几棵粗壮的黄精、一大把紫花地丁、两株丹参、还有那丛繁茂得不像话的金银花藤——把它们从黑土地里取出来,带着湿泥塞进背篓,外面又盖了几片大叶子遮掩。背篓不重,却装着她大半天的心血,沉甸甸的压得她心里踏实。
跑出山口的时候,最后一线天光挂在山尖上。远处的村庄亮起了零星的灯火,炊烟袅袅地升起来,混着傍晚的薄雾模糊了天与地的界线。村口那棵老槐树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树下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正踮着脚朝山上张望,手里还攥着一根扁担。
徐景洪。
徐雪瑶鼻子一酸,脚下又快了几分。“爹!”她远远地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出去老远。
徐景洪听见女儿的声音,肩膀明显松了下来,攥着扁担的手也垂了。等徐雪瑶跑到跟前,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见她衣裳虽然蹭得脏兮兮的,头发上还沾着碎叶子,但精气神好得很,手上还领着两只野兔,一颗心才算落回肚子里。嘴上却忍不住数落:“跟你说午时之前回来!你娘在家急得团团转,上左那小子闹着要上山找你,被我按住了。你看看现在什么时辰了?”
“爹我错了,挖到好东西忘了时辰。”徐雪瑶扯着父亲的袖子晃了晃,把背篓往前一递,掀开盖着的叶子一角露出底下的草药和那几株品相极好的黄精,“你看,我还挖到了几株老黄精,还有一大把紫花地丁,够咱们家用一阵子了。明儿我去镇上药铺问问价。”
徐景洪借着最后一点天光扫了一眼背篓里的东西,到嘴边的数落又咽了回去。他伸手替女儿摘掉头发上沾的一片枯叶,粗糙的掌心在女儿额头上蹭了一把:“走吧,回家吃饭。你娘烙了葱油饼,还炖了锅鸡汤,就等你呢。”
父女俩并肩走在回村的土路上。暮色西合,田野里的虫鸣一阵接一阵,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混着晚风里各家各户飘出来的饭菜香。徐雪瑶挽着父亲的胳膊,走得慢悠悠的,心里盘算着明天去镇上卖药材的事。
可就在她迈过村口那块青石界碑的瞬间,耳尖忽然微微一动。
她捕捉到了身后的动静——一阵极轻的、不属于山鸟走兽的窸窣声。从出山开始,那声音就若隐若现地缀在她后面,隔了大约几十丈远,压得极低极沉,如果不是她灵识敏锐,根本察觉不到。
徐雪瑶脸上的笑纹丝没动,挽着父亲胳膊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瞬。她没有回头,只是悄悄分出一缕灵识向后探去——
路边的灌木丛里,一道黑影蛰伏着。身躯半蹲在暗处,呼吸压得平稳而绵长,但掩盖不住身上那股淡淡的、铁锈一样的血腥气。是人,不是野兽。而且修为不低,至少在炼气八层以上,甚至可能到了炼气巅峰,跟她只差着一线。
那道黑影没有跟过来。村口人多眼杂,它停在了界碑外面的暗影里,像一条蛰伏在草丛中的蛇,吐着信子静静地目送她走进了村庄。
徐雪瑶收回灵识,面上的笑意依旧暖融融的,可后槽牙不自觉地咬了一下。
谁派来的?余少鹏?还是他身后的势力?
她不急。
徐雪瑶跨过门槛,顺手把院门插得严严实实。
明天,天亮之后,她得再去一趟后山。不过这回除了挖药材——她还要去翻翻那片灌木丛,把那条“蛇”从草丛里揪出来。